万家豪也想去牵小白。

    他踉跄着冲出几步，黑暗中一阵急促风声便袭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方向，一个粗壮的身影便从侧面猛撞过来，如同一头蛮牛般将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手中戚家刀脱手飞了出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只觉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那清兵骑在他身上，膝盖死死压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高高举过头顶便要往下刺。

    万家豪拼命挣扎着用左手去顶住，右手在地上乱抓，试图反击。

    大龙见万家豪危险，当即从侧面飞扑上来，一口咬住那清兵举石头的手臂，犬齿狠狠嵌入皮肉。

    那清兵痛得吼了一声，手中刀脱手落在地上，他转手便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捅向大龙。

    大龙赶忙侧身一摆，刀尖在它前腿外侧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大龙痛得呜咽一声，但仍然死死咬着那人的手臂不敢放。

    “有狗！有狗！杀狗！”

    那清兵嘶吼着，另一个清兵从黑暗中闻声冲过来，手里举着长矛，矛尖对准大龙便要刺。

    万家豪被对方死死压住拼命挣扎，他掏出腿上匕首，用匕首捅进了压在身上的清兵侧腰，那清兵痛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但仍嚎叫着继续与万家豪扭打。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沙哑的尖叫！

    那尖叫不含任何词语，傻子的身影从黑暗里猛地冲了出来，他双手抱着一块半个脑袋大的青石，眼睛瞪得溜圆，他将石头高高举过头顶，狠狠砸在那个清兵的后脑勺上。

    清兵闷哼一声，隔着头盔也是一阵头晕目眩，从万家豪身上翻倒下去，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傻子又弯腰抱起那块沾满血的石头，踉跄着转向另一个拿长矛戳狗的清兵。

    那清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疯人吓得一愣，长矛顿了一下，傻子已经不管不顾地撞了上去，石头砸在那清兵的肩膀上，把他砸得往后跌坐在地。

    长矛的矛尖在傻子胸前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傻子却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又抱起石头继续砸。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清兵不再动弹。

    万家豪趁机翻身爬起来，他捡起掉落的刀，一刀一个快速结果了那两个敌人。

    做完这一切，他捂着被捅伤的腹部，气喘吁吁地转过身来。

    昏暗的散落火光中，那傻子正骑在被他活活砸死的清兵身上，满脸是血，手里还抱着那块沉重的石头。

    他回头看万家豪，那张被血和泥糊得完全辨不出五官的脸上，又一次浮起了那副傻呵呵的笑。

    万家豪张了张嘴，想对他说谢谢。

    可话还没出口，一杆矛尖便从傻子的胸口正中央突了出来，在黑暗中像一朵突然绽放又瞬间枯萎的花。

    一个清军长枪手从傻子身后的黑暗里走了出来，他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露出脑后的辫子，脸上也满是伤疤和血污，牙关紧咬着，双手死死攥着枪杆。

    他用枪从傻子背后捅了个对穿。

    傻子徒劳地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截突出的矛尖。

    他咧嘴“呜呜”作响，嘴里的饼渣混着血沫一起往下淌。

    他伸出那双脏兮兮的手试图去堵那个血窟窿，十根乌黑的手指拼命地按住胸口，可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涌出来，怎么堵也堵不住。

    他抬起头，望着万家豪，他那只被血糊住了大半的眼睛依旧弯弯的，像在笑。

    万家豪呆若木鸡，整个漆黑天地间似乎突然静了。

    清军的呐喊声、冯安福的怒吼声、何苦来的嚎叫声、远处马蹄的奔腾声，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进了水底，只留下他耳朵里嗡嗡的燥鸣。

    然后那鸣响被一股从胸腔最深处喷涌而出的愤怒撕碎了，他发出一声自己都没听过的嘶吼舞着戚家刀扑了上去，一刀斩开了那清军长枪手的咽喉，接着又是一刀劈在胸口，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直到旁边半身浴血的何苦来冲过来，一把拦腰抱住他，在他耳边吼了好几声他的名字，冯安福也冲过来死死掰住他握刀的手，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而那清军长枪手早已被砍得面目全非。

    他丢掉刀，跌跌撞撞地跑到傻子身边，跪下身把傻子的头托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傻子的胸口依旧在往外涌血，他半张着眼睛，还是那副傻呵呵的笑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万家豪，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说了话。

    “饼……”

    万家豪才想起来这是对方说的第一个字。

    他哽咽地说不出来什么，而对方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是不眨了。

    冯安福大声呼喊着，已是将小白的缰绳塞进万家豪手里，何苦来也用力拽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马上推，朝他脸上吼了几声他都没听见。

    最后何苦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才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吸进一口气。

    何苦来半个身子的军袄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朝万家豪吼了一声“快撤快撤”，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冯安福也上了自己的黄马，大龙从黑暗中蹿出来，前腿上还在往下滴血，但仍旧纵身一跃跳上了小白的马鞍。

    万家豪被两人扶上马，手指本能地攥紧了缰绳。小白感受到主人的腿夹紧了马腹，喷了个响鼻，甩开四蹄便往西狂奔。

    身后持续追赶而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官道上的火把洪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漫过来，密集的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

    何苦来和冯安福一左一右地护在他两侧，身后不断有箭矢呼啸射来，大家只得拼命地抽着鞭子催促马匹加速。

    郑开远和大林已经先一步冲出去报信了，他们必须跟着。

    万家豪趴在马背上，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腹部伤口，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堆被冯安福踢散的篝火残烬仍散在地上，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周遭一切在夜色中愈发朦胧。

    傻子的尸体依旧仰面朝天地躺在那片残烬旁边，怀里还抱着那块沾满血的青石。

    对方在散落的燃木光芒下，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火光飘摇一下，那轮廓便淡一分，闪烁一瞬，便又再淡上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