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往篝火里丢了根干柴，火光照着他下巴上一道旧刀疤，那刀疤在嘴角边上，让他的嘴看起来总像是在微微翘着，但此刻他说出来的话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后来程总兵的标营接到调令，往北边去打清军。那时候天下全乱了，我们这些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一边的。走到半路，碰上了清军，程总兵就投降了清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篝火噼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

    旁边冯安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大龙的耳朵转了转，又继续睡了。

    傻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头歪着，看着何苦来，一反常态地没有傻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是真的认真在理解、在听对方的话。

    “后来程总兵去了重庆，做了真正的总兵，但咱们生活也不算高。

    好在当时公子收复重庆，程总兵良心未泯，又主动反正成了明军，等重庆被公子破了，我便被跟着郑伍长也和很多认识的人一样，随着马宽马把总投了陆公子，这才到了赤武营。

    我就觉得这地方待着踏实，公子给饭吃，给饷银，给伤药，还管你死了之后你家里人怎么活。

    以前在重夔镇当了几年兵，死了就是死了，连裹尸的席子都得过命的弟兄们凑银子买，如今不一样了。”

    他说完这些，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将压在胸口许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然后他歪头去看傻子，瞧见傻子已经吃完了干菜，正专心盯着他，也不走。

    似乎发现这个打过他的人现在不打他了，反而很舒服地打了个饱嗝，就那么坐在火堆边盯着何苦来，脸上又浮起了那副傻呵呵的憨笑。

    何苦来大受鼓舞，正一边回忆一边说，说得正渐入佳境。

    就见傻子忽然发出诶诶的声音，随之双手捂着裆，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何苦来瞧见了，知道他这是要方便，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别走远，天黑别掉沟里，也别喝臭水沟的水。”

    傻子赶紧爬起来，屁颠屁颠跑到旁边一棵树后面放水。

    何苦来也终于停下了自己的倾述，转过身去往篝火里添了两根新木柴，用靴尖把滚落的木炭往火堆中间拢了拢。

    就在这时，身后傻子一只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肩膀。

    何苦来顿时一激灵，头也没回便低声骂道：“嘿！你他娘擦手了吗！？碰我甲干啥！！”

    他以为傻子撒完尿又回来缠他了，不耐烦地抬头去看，却看见傻子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傻笑，而是直愣愣地瞪大着眼睛。

    对方一只手死死地搭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指向他们身后的官道和那片漆黑的密林。

    何苦来愣了一下，他顺着傻子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那片漆黑之中的官道上没有火把，山脚树林里也没有任何动静，入目所及依旧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片密林里，没有鸟叫声。

    夜不收的嗅觉瞬间把他拽回了现实。

    一阵汗毛竖立，何苦来当即把傻子往身后一拽，扭头朝篝火边熟睡的两人扯开了嗓子嘶声大吼：“起来起来！有点不对劲！万家豪！冯安福！快起来！！”

    他这话音未落，林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便是弓弦崩响，不是一声，是一片！

    十几支弩箭从黑暗中呼啸而至，箭镞在篝火的微光中闪了一瞬便已钉到面前。

    何苦来下意识将傻子一把按倒，自己也往地上一滚，便见数支弩箭笃笃地钉在他刚才的位置，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万家豪和冯安福几乎是同时惊醒的，冯安福还在迷糊中就被何苦来一脚踹翻在地，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万家豪则是翻身跪起来，本能地把还在打鼾的大龙猛地拽进怀里，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肩胛掠过，划破了军袄。

    “敌袭！敌袭！！”

    何苦来的吼声在黑暗中炸开，紧接着又是数声弓弦崩响，弩箭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来。

    冯安福反应最快，他猫着腰冲上前一脚将篝火踢散，燃烧的木柴四散飞溅，火光像垂死挣扎般开始暗下去，整片篝火营地变得没那么醒目了。

    但这已太晚，四周的黑暗中响起了无数沉重的脚步声和清军士兵粗重的喘息，他们显然已借着夜色摸到了极近的距离，冯安福踢散的篝火未熄，仍有微弱亮光。

    几个黑影举着长矛和顺刀便朝他猛扑过来。冯安福来不及去捡靠在树干上的喇叭铳，只能拔出雁翎刀就地一滚，只能努力用雁翎刀格挡着两把顺刀的连续劈砍。

    何苦来那边则是另一个样子，他右臂已是套上藤牌，左手抡起斧头，迎面撞上了冲在最前面的清军。

    他只得把藤牌往前一顶，盾面与清军的长矛猛烈碰撞，矛尖擦着藤牌表面滑开，藤牌顶翻了一个，斧头劈倒了第二个，嘴里发出嗷嗷的怪叫，一时之间竟把两个清军逼在了两步之外不敢靠近。

    但黑暗中不断有新的黑影涌出来，似乎清军这支摸哨的人数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多。

    万家豪拔出戚家刀翻身站起来，余光捕捉到傻子尖叫着往旁边树后逃窜，然后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清军。

    万家豪顾不得管他，配合大龙去咬，他顺势一刀劈在对方肩颈之间，热血喷在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抹，右侧又是一阵疾风袭来，他赶紧偏头，只见一把顺刀擦着他的耳廓砍过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反手用全身力气一刀刺进那清军的腹部，将刀拔出来的时候感觉手指都滑得握不住刀柄。

    此刻篝火走在一片混乱，树上突然响起数声弓弦崩响，两个从暗处冲向万家豪的清兵应声扑倒。

    那是郑开远和大林在树上放箭掩护他们。

    万家豪扑过去赶紧给那两个倒地的清兵各补了一刀。

    大龙突然从黑暗中蹿出来，一口咬住一个试图从侧面摸过来的清兵。

    那清兵没料到明军还带了狗，此刻被狗扑了个措手不及，惨叫着摔倒在地，武器脱手飞进了草丛。

    大龙死死咬着那人的手腕不松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清兵挥拳拼命地捶打大龙的脑袋，狗头上又是旧伤，大龙被打得呜呜惨叫却越咬越紧。

    万家豪见状冲过去帮忙，一刀结果了那清兵，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树上便传来伍长吼叫声：“撤！撤！撤！回营！回营！”

    万家豪猛地扭头朝东边望去，东北官道方向上，大片的火把光亮正从地平线上涌出来，恍如一条正在漫过堤坝的火河。

    那不是几十上百人，那是清军主力在连夜行军，应该是试图趁夜色掩护突袭岑河镇明军大营。

    龙珠山上的清军！意图深夜袭营！

    他们必须马上将消息传回去，否则正在休整的赤武营主力，很可能会在睡梦中被清军突然进攻，引起大乱。

    头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应该是郑开远和大林先后从树上跳了下来。

    郑开远落地时脚崴了一下，来不及查看伤势便朝他们吼道：“快走！快走！拉马拉马！”

    大林应了一声，对着围杀而来的清兵连放了许多箭，随后拔出猎刀便往马匹方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