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五百来号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了晒场上。

    “你们穿上军装了，你们有饷银了，你们能站在这儿，挺直腰杆听我训话，这一个月，你们过得怎么样？”

    有人喊了一声：“好！”

    “好！”

    “好得很！”

    “吃饱了！”

    时苒点头，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

    “好日子你们已经尝到了，但我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一个月前，你们是什么？你们是泥腿子，是被人瞧不起的穷光蛋，是被人当猪狗一样卖的奴才！”

    “你们吃不饱，穿不暖，病了等死，老了饿死，活着就是受罪！”

    “我们为什么在这，是因为要活下去。”

    “那些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拉尿的人，那些满清的狗官、地主、豪绅、洋人，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啃树皮？”

    “凭什么他们住大宅子娇妻美妾，你们住窝棚？”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能把人抓去当猪仔，你们的命连五个银元都不值？”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烧着一把火，烧得又凶又烈。

    “我告诉你们凭什么，就凭他们有枪，你们没有。”

    “就凭他们有人，你们是一盘散沙。”

    “就凭你们被欺负惯了，跪久了，忘了站着是什么滋味！”

    “但那都是以前了！”

    “现在，你们有我了！”

    “我有枪，我有钱，我有粮，我有脑子，我有你们，我什么都有。”

    “我就是要带着你们，把那个骑在咱们头上的东西掀翻！”

    “你们知道什么叫掀翻吗？”

    “就是，以后没有人能随便抓你，没有人能随便打你，没有人能随便抢你的东西，占你的地，卖你的孩子。”

    “以后你自己的命，都由你自己做主！”

    “你们说——好不好？”

    “好！！！”

    时苒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这条路不好走，会死人，我可能会死，你们也可能会死，子弹不长眼，刀枪不认人，你们怕不怕？”

    “不怕！”

    “不怕！”

    “不怕！！！”

    “不怕！！！！！！”

    时苒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里有狠劲，有疯劲，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决绝。

    “好。”

    “那我现在告诉你们下一步的计划。”

    她把手一挥。

    “半个月后，物资一到，全体入陕。”

    “那边已经在建钢厂，等厂子一投产，我们要不了多久，就能有自己的枪，自己的炮。”

    “到时候，我们从陕地出发，一路往东。”

    “当年秦始皇能东出一统天下，我时苒，也要带着你们东出，推翻这个吃人的朝廷！”

    “我们要自己当家做主！”

    “我们要让那些骑在我们头上的人知道，我们不是猪狗，我们不是奴才，我们是人！”

    “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

    “以前他们欠我们的，一笔一笔，全要还回来！”

    “你们跟不跟我？”

    “跟！！！”

    散场之后，时苒没歇着。

    她把张拂林、李秋水叫过来，又点了几个好苗子。

    其中就有那个张晓霞，男人被清兵打死了，也是第一个敢站出来跟她的女人。

    谁都不看好她，结果她比男人还烈，训练起来不要命。

    “坐。”

    几个人坐下来，时苒开门见山。

    “半个月后，会有一批枪和衣服从陕地运过来，你们这段时间多做干粮，训练不能落下，尤其是速度，我要的是快。”

    张晓霞问了一句：“您现在就回去吗？”

    “嗯，那边事情多，离不开人。”

    “这才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

    时苒笑了一下，“等咱们站稳了脚跟，有的是时间坐。”

    “行了，都回去歇着吧。”

    张拂林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时苒，说：“时官这个名字……可以。”

    说完就走了。

    时苒嘴角弯了弯，外头月朗星稀，她踩着月光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翌日，天还没亮，时苒就站在了训练场上。

    “快，再快，你们是没吃饭吗？”

    几百号人沿着山坡跑圈，泥地湿滑，有人摔了，爬起来接着跑。

    时苒站在坡顶，手里掐着怀表，眼睛盯着队伍。

    “太慢了，最后十名，加罚十组俯卧撑。”

    “要是在战场上慢下来，敌人一颗子弹就能要你的命。”

    “解散，吃饭，半小时后集合。”

    人潮散去，时苒正准备往回走，一个声音从身后喊住了她。

    “长官。”

    一个年轻后生跑过来，二十出头，黝黑精瘦，穿着灰布衣裳。

    他叫董长青，是本地人，父母都被清兵杀了，自己跑出来讨生活，路上碰见时苒在招兵，二话没说就报了名。

    董长青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说：“长官，我有个事儿要跟您说。”

    “说。”

    “我家那边，有个地方，藏着铜矿。”

    时苒眉头一挑。

    “铜矿？”

    “对。”董长青搓了搓手，“我爹以前在矿上干过活，认得那矿石，那地方在山里头，外人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被一帮人占了，领头的叫刘黑七，手下百来号人，有枪有刀，他们在那开了个矿，挖了快两年了，我打听过，那铜矿的成色好得很。”

    “你怎么现在才说？”

    董长青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怕长官觉得我是为了钱，我爹就是死在那矿上的，被刘黑七的人打死的，我想报仇，但不是拿假消息骗长官，那矿是真的，铜是真的，我拿命担保。”

    时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董长青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长官，我不要钱，我就想跟着您干，我爹生前说过，这世道不会一直这么烂下去，总有人会来收拾，我觉得，您就是那个人。”

    时苒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带我去看看。”

    时苒跟着董长青跑了半天，到了那片山地。

    山不高，但林子密，沟壑纵横，易守难攻。

    董长青指着对面山腰上的一片棚子说：“那就是刘黑七的矿，矿洞在后头，棚子住人，前头有岗哨，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