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站在仓库中央，面前是十个码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装备箱。箱子是凌晨送到的，押送的是军区装备部的人，交接手续严丝合缝，一句话没多说，放下东西就走。

    最上面那个箱子上压着一个信封，红头便签。

    他拆开。

    “长风：装备兑现。东海有任务，不要丢狼牙的脸。——高”

    顾长风把便签折好收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九个人。

    “开箱。”

    铁皮箱盖掀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邓振华第一个叫出声。

    “我操。”

    他手里捧着一支高精度狙击步枪，枪身泛着冷冽的亚光黑。他抱着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这玩意儿比我的老伙计强太多了……你们瞅这枪管，这瞄准镜基座……这手感，这重量……”

    “你能不能说点有营养的？”史大凡凑过来瞟了一眼，“口水都滴上去了。”

    “你懂什么！”邓振华抱着枪往旁边躲，“这是艺术品！艺术品你懂不懂？”

    “艺术品能杀人吗？”史大凡面无表情。

    “能！而且杀得特别艺术！”

    庄炎没理会两人的斗嘴，拆开自己的191式自动步枪，动作麻利，三秒分解完成。他看了一遍零件，点了点头：“手感比95好，重心靠后，持握更稳。枪托调节也更顺滑。”

    强子已经把枪组装好了，端起来试了试瞄准线：“重量也轻了，长时间持枪不累。而且这个瞄准镜座是快拆的，不用工具。”

    老炮蹲在地上拆战术背心，把每一处插板、每一个口袋都摸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线缆接口，抬头看了顾长风一眼：“集成了通信模块和生命体征监测。天线在肩部，不外露。插板是新的材质，比老款轻，防护等级一样。”

    顾长风点了点头。老炮是干爆破的，对装备细节最敏感，他认可的东西基本没问题。

    向羽站在角落里，也拿着一支191式。他没有急着拆，而是把枪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枪托抵肩试了三次，才慢慢开始分解。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像是在给这把枪做体检。

    巴郎站在他旁边，有样学样，动作慢了半拍但一丝不苟。他是蒙古族，话不多，但干活从来不偷懒。

    耿继辉打开了微型侦察无人机的箱子。三架手抛式无人机码放整齐，旁边是备用电池和数据终端，每一块电池都贴着标签，标注了充电日期和循环次数。他把其中一架拿起来掂了掂重量，又检查了旋翼和镜头。

    “比老款轻了至少百分之三十。”耿继辉说，“续航应该能多十五分钟左右。镜头换了新的传感器，夜视能力比老款强一档。手抛起飞，自动返航，操作界面也简化了。”

    他看了一眼顾长风：“这次让徐天龙操作，他玩这个在行。”

    顾长风点头：“到了东海让他负责。”

    陈国涛从仓库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比平时严肃。

    “高大壮大队长来了。”他说，“叫我们去开会。另外，特战科研中心的人也到了，在会议室等着。”

    会议室里，高大壮坐在主位，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张东海市的地图。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军便装，没戴军衔，短发，眼神清亮。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装备参数。

    “坐。”高大壮抬了抬下巴。

    等人坐定，他直接开口，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下周，东海市举办国际经贸论坛。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政要、商界代表参会。规格高、涉外敏感、安保压力大。军区决定，由我们狼牙配合武警、公安、特勤局，共同执行核心区安保任务。”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旅部的部署:我担任狼牙任务总负责人。顾长风担任一线现场指挥。026全员出动，负责核心区域快速反应和应急处突。雷电突击队负责高层制高点狙击警戒和排爆待命。”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

    那人站起来，自我介绍。

    “特战科研中心，唐心怡。负责新装备的现场保障和数据采集。所有设备我已经完成了初始校准，到了东海之后会再复核一遍。使用过程中有任何异常数据，第一时间通知我。”

    说完坐下。干净利落，没有半个多余的字，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扫任何人一眼。

    邓振华侧头看了史大凡一眼，挑了挑眉。史大凡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别惹事”的眼神。

    高大壮接着说正事。

    “026的部署分三个小组。渗透组负责核心区快反，顾长风带队，向羽、巴郎、庄炎、强子跟我；火力组负责外围火力支援和封控，陈国涛带队，老炮、邓振华、史大凡；支援组负责侦察、通信和后勤保障，耿继辉负责，所有无人机和通信设备归他调度。”

    他看了一眼地图，用手指点了点会议中心的位置。

    “核心区是这个。你们的任务是在武警和公安的外围防线之内，建立第二道防线。一旦外围被突破，你们是最后一道墙。”

    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个事。”高大壮敲了敲桌子，“红细胞提前结束回炉，参与此次任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分量。红细胞回炉才几天，炊事班的烟火还没散尽，现在就要拉出来执行实战任务。高大壮显然是顶了压力的。

    “他们的任务是外围无人机巡控、可疑目标侦察、通信中继和应急支援。不进入核心交战区，但要在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报告、第一时间反应。”

    他看了一眼顾长风:“你把握尺度。该用的时候用，不该用的时候别逞强。”

    顾长风点头:“明白。”

    “军区信息中心会派一名通信保障人员随队，负责现场信息中枢调度。所有单位的通信频段由她统一分配，确保跨部门互联互通。”

    高大壮看了一眼手表:“人已经到了，在外面。”

    门开了。

    江南征走进来。她穿着作训服，扎着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一沓频率分配表，腰间别着一台军用 PDA，肩章上的中尉军衔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旅部信息中心，江南征。”她站在会议桌前，语气平稳，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我负责现场所有通信频段的分配、加密通道的建立和跨单位信息调度。各小组之间的通信节点已经标注完毕，到了东海之后会与武警、公安的系统做联调。这是我的频率分配方案。”

    她把表格分发给在座的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主会场、分会场、贵宾驻地、交通枢纽，四个区域的通信节点已经全部覆盖。各单位之间可以跨频段直接呼叫，不需要中转。加密通道采用最新一代的跳频技术，抗干扰能力比老款提升百分之四十。”

    她看了顾长风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在看任何一个需要对接的同事。

    顾长风接过表格，点了点头:“通信保障就靠你了。”

    “份内的事。”江南征说完，退到后排坐下，打开 PDA 开始核对数据。

    邓振华又侧头看了史大凡一眼，这次的眼神意味深长。史大凡还是不接茬。

    高大壮站起来。

    “散会。下午四点，026仓库门前集结。所有人全副武装，准时到位。”

    下午两点，炊事班。

    老杨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红烧肉正在收汁，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没有回头，但知道身后站着五个人。

    何晨光、王艳兵、李二牛、宋凯飞、徐天龙。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他们穿着作训服，但没有带装备，因为老杨说过——“进我的炊事班，不许带枪。”

    老杨把火关了，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何晨光扫到徐天龙，又从徐天龙扫回何晨光。五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谁都没动。

    “听说你们要出任务了。”老杨说。

    何晨光答:“是。”

    老杨没接话，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个大盆，里面是满满一盆土豆。

    “一百斤。削完。”他说，“削不完不许走。”

    五个人二话没说，蹲下来开始干活。

    何晨光接过刨子，第一个动手。王艳兵在他旁边蹲下，李二牛、宋凯飞、徐天龙依次排开。没有人说话，只有刨子刮过土豆皮的声音，偶尔土豆落进清水盆的咕咚声，和灶台上红烧肉的余温散发出的香气。

    老杨靠在灶台边看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烟，但没点。

    五个人配合默契。王艳兵粗削速度快、废料少，土豆在他手里转得飞快，皮薄肉整，比第一天来的时候进步了不知道多少。何晨光接手精修收尾，把王艳兵削过的土豆再过一遍，偶尔补一两刀，然后码进清水盆。李二牛负责把削好的土豆从盆里捞出来，码进筐里，一趟一趟搬，不紧不慢。宋凯飞清废料，把土豆皮和边角料装进垃圾袋，灶台边上始终干干净净。徐天龙查漏补缺，偶尔蹲下来检查筐里的土豆有没有漏网的。

    从头到尾，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较劲，没有人说“你慢了”或者“我来”。

    一百斤土豆，不到一个小时，全部削完。

    筐里的每一个土豆都光溜水滑、皮薄肉整，没有一块废料，没有一个漏网。清水盆里的水还是清的，因为土豆一下水就被李二牛捞走了。灶台边上的废料袋扎得整整齐齐，地面没有一片土豆皮。

    老杨走过来，翻了翻筐里的土豆，又看了一眼废料袋，再看一眼地面。

    他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

    “行了。”他说。

    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去，背对着五个人。

    “临时放个假。任务回来，继续干活。”

    何晨光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王艳兵也站起来了，眼眶有点红，但硬憋着。李二牛站在最边上，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宋凯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徐天龙面无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杨没回头。

    “别煽情。”他摆了摆手，“滚蛋。”

    五个人站在灶台边上，谁都没动。

    李二牛忽然开口:“饭盒。”

    灶台边的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五个饭盒。他们来的时候就在那里，谁也没注意。

    何晨光走过去，打开第一个饭盒——里面是一个荷包蛋，刚煎的，还冒着热气，边缘焦脆，蛋黄半熟，撒了一点点盐。

    他又打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都一样。

    五个荷包蛋，五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老杨还在灶台那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又像只是换了个重心。

    何晨光把饭盒盖上，端在手里。他转过身，面对老杨的背影。

    “敬礼。”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五个人同时举起右手。

    老杨没有回头。但他站在灶台边上的背影，僵了一瞬。

    几秒后，他摆了摆手，还是没回头。

    “赶紧滚。锅还没刷呢。”

    五个人转身，走出了炊事班。

    身后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锅铲刮过铁锅的声响。

    下午三点，图书馆。

    老周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是厚厚两摞笔记本。龚箭和陈善明坐在他对面，面前各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谁都没喝。

    “这些是你们这几天写的。”老周推了推眼镜，“我看完了。”

    龚箭和陈善明等着。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慢说道:“你们的思路转变很大。从第一天死守流程、不敢越雷池半步，到现在能灵活应变、主动破局。我不敢说你们已经脱胎换骨，但起码——路走对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回去好好干。任务结束后，把这次的实战案例整理出来，我们再复盘。别给我交流水账，我要看你们的真实想法，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哪里差点翻车，都写清楚。”

    龚箭和陈善明同时起身，握住他的手。

    “谢谢老周。”龚箭说。

    “别谢我。”老周摆摆手，“是你们自己想通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推一把。”

    陈善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笔记本，厚厚一摞，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又从潦草变得舒展。第一天的字迹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作业；最后几页的字迹龙飞凤舞，像是在跟人吵架。这是他这几天走过的路——从“完成任务”到“想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走吧。”老周说，“别让人等。”

    下午四点，026仓库门前。

    所有人全副武装，整装待发。

    孤狼B组十人一字排开:顾长风、陈国涛、耿继辉、史大凡、邓振华、庄炎、强晓伟、郑三炮、向羽、巴郎。每个人都是一身新装备——191步枪、战术背心、双目夜视仪挂在胸前，腰间的装备包鼓鼓囊囊。

    红细胞七人站在另一侧:何晨光、王艳兵、李二牛、宋凯飞、徐天龙、龚箭、陈善明。他们的装备比026少一些，没有新步枪——顾长风的意思很明确:你们是辅助，不是主力。

    唐心怡站在装备车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核对。她检查完最后一架无人机，在平板上打了个勾，抬头看了顾长风一眼:“所有设备正常。”

    江南征站在通信指挥车旁边，身后是一台集成通信终端，天线已经升起。她手里拿着一部对讲机，正在和旅部做最后的信号测试。

    “野狼，这里是信息中枢。信号如何？”

    高大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清晰稳定:“信号良好。你们那边准备好了吗？”

    江南征看了顾长风一眼。顾长风点头。

    “准备好了。”江南征说。

    顾长风走到队伍前面，站定。

    他扫过每一张脸——陈国涛的沉稳、耿继辉的细致、史大凡的冷静、邓振华的兴奋、庄炎的专注、强子的直率、老炮的沉默、向羽的冷峻、巴郎的憨厚；何晨光的沉稳、王艳兵的锐气、李二牛的踏实、宋凯飞的洒脱、徐天龙的缜密；龚箭的深思、陈善明的果断。

    “装备到了。”顾长风说，“任务来了。”

    他顿了顿。

    “干活。”

    所有人登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发动机一台接一台启动。

    车队在暮色中驶出狼牙营区。

    邓振华坐在车里，抱着他的新狙击枪，嘀咕了一句:“这算不算出差？”

    史大凡在旁边闭着眼:“闭嘴吧你。”

    “我问问怎么了？”

    “你问了十七遍了。”

    “哪有十七遍？”

    “从仓库门口到现在，你一直在问。”

    邓振华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于是靠回座椅上，继续摸他的枪。

    车窗外，炊事班的烟囱还在冒烟。老杨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车队远去。他没有挥手，没有敬礼，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

    车队最后一辆车驶出营区大门，他转过身，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进去了。

    夜色降临时，车队驶入东海市。

    江南征已经在指挥车上和当地公安、武警、特勤局完成了通信联调。她坐在三块屏幕前面，左手拿着对讲机，右手在键盘上敲击，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声音始终平稳。

    高大壮在旅部坐镇，通过加密频道与顾长风保持联络。

    “北极狼，这里是野狼。信号如何？”

    顾长风按下通信键:“野狼，北极狼收到。信号清晰。”

    “很好。明天上午九点，联合指挥部召开任务部署会。所有单位主官参加。今晚熟悉场地，明天开会定方案。”

    “收到。”

    顾长风挂断通信，看了看车窗外灯火通明的东海市区。霓虹灯、车流、高楼大厦，和平年代的城市景象，和他身上这一套作战装备格格不入。

    “耿继辉。”

    “在。”

    “拿地图。今晚我们几个先过一遍场地。”

    “好。”

    耿继辉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折叠地图，铺在车厢地板上。顾长风蹲下来，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街道慢慢移动。

    “北侧这一片，是制高点。雷电突击队会布控，但我们也要自己过一遍。南侧广场，人员密集区，武警和公安负责外围安检，我们的快反小组部署在广场东西两侧的备用通道。东侧是贵宾驻地，特勤局负责内保，我们在外围待命。西侧是交通枢纽，人流量大，是薄弱环节。”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里的几个人。

    “庄炎，你负责西侧。”

    庄炎点头:“明白。”

    “今晚先过北侧制高点。向羽、巴郎，跟我走。”

    “是。”

    车队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光影从车窗上滑过，明暗交替，像是一幅流动的画面。

    邓振华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忽然说了一句:“东海真热闹。”

    史大凡还是闭着眼:“比你嘴还热闹。”

    “你这人，出来执行任务能不能有点积极性？”

    “我的积极性是留着打仗用的，不是用来跟你扯淡的。”

    邓振华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于是不说话了。

    车队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远处隐约可见会议中心的轮廓。灯光勾勒出建筑的线条，在夜空中显得庄严而肃穆。

    顾长风看着那个方向，按下通信键。

    “信息中枢，北极狼。我们已抵达东海市区，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驻地。”

    江南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如丝:“收到。驻地已安排完毕，武警兄弟单位在门口接应。你们的房间按小组分配，钥匙在前台。”

    “收到。”

    顾长风松开通信键，靠回座椅上。

    陈国涛开着车，头也没回地说:“你跟她配合得还挺默契。”

    顾长风没接话。

    陈国涛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什么。

    车队穿过最后一条街道，驶入驻地大门。武警的哨兵敬了个礼，栏杆抬起，车队鱼贯而入。

    夜色下的东海市，灯火璀璨。

    一场硬仗，还在前面。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