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破晓的微光穿透狼牙营区薄薄的晨雾。图书馆熬了整夜的灯光缓缓熄灭。
龚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对面的陈善明还坐在那儿翻笔记本,一页一页往回看,眉头微微皱着。
“一宿没合眼,你这脑子还转得动吗?”龚箭问。
“转不动也得转。”陈善明合上本子,抬头看他,“昨晚顾长风那几句话,我想了一整夜。‘你们是被情报和流程捆死的’,这话以前也有人说过,但我没当回事。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就听进去了。”
龚箭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落在桌面上。
“不是听进去了,”他回头看着陈善明,“是我们终于愿意听了。以前谁这么说,我们只会觉得人家不懂特战、不懂规矩。现在想想,是我们不懂。”
陈善明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怕出错,怕失控,所以死死抓着情报和流程不放。战场上哪有那么多‘确认安全’的机会?等你确认完,敌人早跑了,或者早把枪口对准你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释然和清醒。
“走吧,”龚箭说,“今天还要继续。底下队员在养猪,我们也不能掉链子。”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陈善明站起来,笑了一下,“我们‘不能掉链子’的标准,居然是跟养猪的比。”
“别贫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晨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青草气息。
营区起床号角响起。炊事班的烟囱比训练场的呐喊更早升腾起灰白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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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晨光、王艳兵、李二牛、宋凯飞、徐天龙准时在炊事班门外整队集合。腰背挺得笔直,神情沉稳端正。
两天前,五个人站在这里,身上还带着那股“我是特战王牌”的劲儿——眼神较劲、站姿较劲、连呼吸都好像在较劲。现在那股劲儿还在,但已经不是互相较劲了,是跟自己较劲。
老杨斜倚在灶台旁,手里拿块抹布擦铁锅,眼皮都没抬。
“昨天后厨、猪圈两头任务擦线过了。”抹布往台面上一搁,声音平平淡淡,“从今天开始,所有作业标准整体提档加码。听好了。”
五人静静立着,没人出声。经过两天的打磨,他们早就知道老杨的规矩:派活的时候不许插嘴,插嘴就加量。
“上午食材加工量翻倍。肉类、青菜、葱姜辅料全部分类精细处置。菜叶上一点虫斑、肉块一丝筋膜都要剔除干净。所有边角废料、烂菜残骨单独分装称重登记,不许随意乱扔。后厨地面每隔三十分钟必须全面冲洗拖干,菜刀菜板盆桶厨具用完立刻冲洗擦干归位,台面全程不能积水、不能浮油污。”
老杨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扫了一眼五个人的表情。
“下午饲养区基础饲喂、清圈、消杀流程照旧不变。额外新增三项硬任务:二十三头猪全部的食槽、饮水槽全部拆卸拆分,钢丝刷搓洗之后沸水烫煮消毒;圈舍底部整条排水沟深挖疏通,淤积粪便、淤泥、丛生杂草全部清运出去;干草饲料精细分拣,潮湿结块、发霉发黄的草料全部挑出作废,完好草料分层堆叠晾晒,干湿严格分区隔开堆放。”
他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五张年轻的脸庞。
“今天饲养区我不定时抽查。只要让我看见一处污渍、一丝异味、一个清理不到位的死角,你们五个今晚全部通宵留守,整圈返工重做,什么时候达标什么时候休息。”
王艳兵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忍住了没说话。
宋凯飞嘴角抽了抽,侧头看了一眼何晨光。何晨光面无表情,但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明白。”何晨光率先开口,“我们保证全部达标完成。”
“是!”其余四人齐声附和。
老杨转身扎进后厨,不再多话。
王艳兵等老杨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翻倍的量,还加三项猪圈硬任务。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练啊。”
“不是练,”徐天龙说,“是磨。”
“有区别吗?”宋凯飞问。
“练是身体累,磨是心累。”徐天龙淡淡地说,“身体累睡一觉就好了。心累,得一直扛着。”
何晨光看了他一眼:“干活吧。说再多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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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后厨,工作量翻倍。但五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全程不需要大声喊叫,每个人自动找准位置互相补位。
王艳兵手握菜刀站在粗加工台前,去皮、切块、剁骨,动作干脆利落。翻倍的食材堆成小山,他手上速度拉满,但每一刀都稳——废料比昨天还少。
何晨光在他身后接盘,顺手修整边角,把王艳兵粗加工过的食材再过一遍细。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但节奏严丝合缝。
宋凯飞蹲在储物间里规整调料架,把瓶瓶罐罐按使用频率重新排列。以前他是最烦这种细活的空降兵,现在干得比谁都认真。
徐天龙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根烂菜叶,对正在搬菜的李二牛说:“二牛,以后搬青菜之前先看一眼。这袋底下的叶子已经烂了,混在好的里面,老杨看见又是一顿批。”
李二牛放下菜筐,凑过来看了一眼,挠挠头:“没注意,下次俺先翻一遍。”
“不是翻一遍的问题。”徐天龙把那片烂叶子扔进废料桶,“你这是习惯问题。你习惯闷头干活,不看前后左右。以前在训练场上,你一个人冲在最前面,队友跟不上你也不管。现在干活也是一样。”
李二牛愣了两秒,没接话。
何晨光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徐天龙是在帮你。不是挑刺。”
“俺知道。”李二牛憨憨地笑了笑,“俺就是脑子慢,得多提醒。”
“行了行了,”王艳兵手起刀落,“别站着聊天了,活堆着呢。二牛,你把那袋菜搬到清洗池边,我一会儿过来处理。”
“好嘞!”李二牛抱起菜筐就走。
宋凯飞从储物间探出头:“王艳兵你什么时候开始指挥了?”
“我这不是指挥,是分工。”王艳兵理直气壮,“咱们五个,每个人干最擅长的,效率最高。这不是我说的,是这两天干活干出来的经验。”
“那你觉得你最擅长什么?”徐天龙问。
“切菜。”王艳兵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菜刀,“以前我追求速度,现在又快又好。你们谁不服?”
“没人不服。”何晨光淡淡地说,“但你切完的我还是得再过一遍。”
王艳兵噎了一下:“……行吧,你细致,你厉害。”
几个人都笑了。
老杨从后厨出来巡视了一圈,站在门口看了十几秒。五个人各忙各的,没人发现他在看。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一句话,转身回去了。
宋凯飞压低声音:“你们说他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满意就不会出来看了。”徐天龙说。
“不满意他就直接开骂了。”王艳兵接过话,“他出来看,说明挑不出毛病,但又不想夸咱们。老杨这个人,从来不夸人。”
“那他夸过谁?”宋凯飞问。
王艳兵想了想:“可能夸过猪?‘这头猪长得不错’算不算?”
何晨光被逗笑了:“干活吧,别琢磨他了。琢磨他也琢磨不出个表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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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烈日高高悬在营区上空,滚滚热浪席卷每一片空地。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五个人匆匆吃完午饭,没有片刻歇脚,熟练地穿好厚劳保外套、防护口罩、橡胶手套。这些装备以前只有在执行高危任务时才穿,现在每天标配。
“走不走?”王艳兵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走。”何晨光戴上手套,第一个迈出步子。
五个人结伴往西侧饲养区走。脚步比第一天沉稳多了,没有人拖沓,没有人磨蹭。第一天那种“怎么还没走到”的抗拒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刚靠近猪圈,那股湿热腥气混着发酵草料的味道就扑了过来。这种味道在三十米外就开始有了,越靠近越浓烈。到了围栏边上,就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
王艳兵熟练地皱起五官,提前屏住呼吸,一口气说完:“我算是摸透规律了这片区的气味续航能力拉满比防化训练的催泪瓦斯后劲大十倍。”
说完赶紧喘了口气。
宋凯飞捂着鼻子,闷声闷气地说:“昨天洗了三遍澡身上还有味,今天继续沉浸式体验猪圈日常生态圈。我跟你们说,我在空降旅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你在空降旅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会来狼牙。”徐天龙慢慢调整着口罩松紧,确保每个缝隙都贴合,“来了狼牙,什么都有可能。跳伞、潜水、反恐、养猪——全能型特战人才。”
“你能不能别提‘全能’那两个字了?”宋凯飞翻了个白眼。
“事实。”徐天龙淡淡地说。
何晨光看着圈舍,语气平静:“昨天只是基础清扫,今天拆分槽体、深挖水沟,精细程度更高。大家都打起精神,别在细节上翻车。老杨说抽查是真的抽查,他不会提前通知。”
“知道。”王艳兵已经拿起了铁铲,“我今天做好心理准备了,干不完不回去。”
李二牛拎着大号铁铲,摩拳擦掌:“这深度清理俺最在行!今天俺带大伙提速,保证比昨天收拾得还透亮!”
四人齐刷刷看向他。
王艳兵苦笑:“也就你真心把这活当主业。二牛,你是不是真的爱上养猪了?”
“俺就是觉得,干啥都得认真干。”李二牛憨厚一笑,“以前俺爸跟俺说,你不想种地,就当兵去。当兵了就得当好兵。现在俺在炊事班,那就把炊事班的活干好。在哪都是当兵,不挑活。”
宋凯飞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看了李二牛一眼:“二牛,你这话说得在理。”
“俺就是随口一说。”李二牛挠挠头,“赶紧干活吧,今天活多。”
分工迅速到位。
李二牛主责喂猪、清圈、拌食——这是他的绝对领域,没人跟他抢。
王艳兵和宋凯飞负责铲粪、清理死角——体力输出,最适合两个最能折腾的。
何晨光与徐天龙负责冲洗、消毒、规整场地——精细活儿,给最细的两个人。
“行,开干!”王艳兵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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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牛先搅拌猪食。他把粗粮、泔水、细碎青菜按比例倒进大桶,拿一根粗木棍用力搅匀,湿度刚好。然后一桶一桶提到食槽边,逐槽定量投放。
二十三头猪已经彻底熟悉了这个憨厚的年轻人。他一靠近围栏,整圈猪立刻齐齐挤到食槽边,围着他不停低声哼哼,温顺地晃着脑袋。有几头胆子大的,直接用鼻子拱他的裤腿。
王艳兵看呆了:“不是,这些猪真的跟他亲。你们看,那头最大的在蹭他腿。”
“猪也认人。”徐天龙说,“谁对它们好,它们知道。”
李二牛蹲下来,拍了拍一头小猪的脑袋:“这头昨天吃得少,今天多给它半勺。”他一边说,一边往那头小猪的食槽里多添了小半份吃食。
“你怎么知道它昨天吃得少?”宋凯飞问。
“俺记得。”李二牛头也不抬,“二十三头猪,哪头吃得多哪头吃得少,哪头爱抢食哪头总被挤到边上,俺都记得。”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行了,投喂结束。”李二牛站起来,拿起钢丝刷,“开始拆食槽!今天要把所有槽体拆下来刷干净,沸水烫一遍,再装回去。”
“一个一个来,”何晨光说,“拆一组洗一组装一组,别全拆了装不回去。”
“俺知道顺序。”李二牛已经开始拧螺丝了。
王艳兵和宋凯飞扛着铁铲走向排水沟。排水沟在圈舍后面,半米宽,三十多米长,里面淤积着厚厚的粪泥和杂草。第一天的深度清理根本没碰这里,昨天也只是表面清扫。今天是彻底的“开荒”。
宋凯飞先用铁铲戳了戳沟底的淤泥,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涌上来。他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
“我的天,这里面到底积了多久了?”
“至少三个月。”徐天龙在后面远远地说,“看颜色就知道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宋凯飞回头看他。
“观察。”徐天龙说。
王艳兵已经跳进了沟里。没错,他直接跳进去了。作训裤小腿以下瞬间浸在黑色淤泥里。
宋凯飞瞪大眼睛:“你疯了?!”
“反正已经脏了。”王艳兵面无表情,“第一天我还在乎衣服,第二天我破罐子破摔,今天我已经无所谓了。脏了就洗,洗不干净就扔。先把活干了再说。”
说完,他用力一铲,一大块黑泥被撬起来,甩到旁边的推车里。
宋凯飞站在沟边犹豫了两秒,咬了咬牙,也跳了下去。
“行,老子陪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铲的铲、运的运。排水沟的臭味浓得像一堵墙,但干着干着就麻木了。
宋凯飞一边干一边说:“我以前觉得,特战队员干这种活是丢人。”
“现在呢?”王艳兵问。
“现在觉得,能把这种活干好才是真本事。”宋凯飞用力铲起一块硬结的淤泥,“你想啊,我们在训练场上跑武装越野、打靶、对抗,那是别人看着我们干。干好了有表扬、有成绩、有排名。干这个呢?老杨连句‘不错’都不说。但你还是得干好。没人看着你还干得好,那才是真本事。”
王艳兵停了一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了宋凯飞一眼。
“你这话说得真有水平。”
“被猪圈熏出来的感悟。”宋凯飞苦笑。
两个人继续埋头干。淤泥一铲一铲被清出来,推车一趟一趟往外运。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王艳兵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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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何晨光和徐天龙在拆卸第一组食槽。
食槽是铸铁的,沉得很。两人一人抬一头,把槽体从固定架上取下来,搬到旁边的空地上。
徐天龙蹲下来,拿钢丝刷开始搓洗。饲料残渣在槽壁上结了一层硬壳,不用力根本刷不掉。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磨。
何晨光从水房拎来一桶开水,放在旁边备着。
“你那边快了吗?”
“再刷两分钟。”徐天龙头也不抬,指尖在槽壁上摸了一遍,“这里还有一点黏的。”他又补了几下。
何晨光没有催他。他知道徐天龙的性格——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洁癖在这种时候反而是优势。
几分钟后,徐天龙站起来:“好了,烫吧。”
何晨光提起开水桶,慢慢浇在食槽上。滚烫的水冲刷着金属表面,带着饲料残渣的碎屑流走。蒸汽升起来,混着猪圈原有的气味,又腥又热。
徐天龙退后一步,等蒸汽散了,又凑近检查了一遍。
“可以了。晾一下,一会儿装回去。”
何晨光点点头,把食槽架在两条长凳上晾着,开始拆第二组。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几乎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知道要做什么。
何晨光想起第一天来炊事班的时候,五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理谁。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把活干完,不需要别人帮忙。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一个人干,累死也干不完。五个人配合,每个人做最擅长的事,活干得又快又好。
这个道理,他在训练场上听过无数遍——“团队配合是特战的核心”。但听一百遍,不如在猪圈里干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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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一个多小时,太阳越来越毒。
王艳兵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污泥,整个人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他走到水龙头边上,拧开冲手,冲了半天还是有味儿。他放弃了,靠着围墙坐下来喘气。
宋凯飞也爬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几点了?”
“不知道。”王艳兵抬头看了看太阳,“至少下午两三点了。”
“还有至少三个小时才天黑。”宋凯飞叹气。
徐天龙从另一边走过来,递给他们两瓶水:“喝点,别中暑了。”
王艳兵接过水,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半瓶。然后看着自己满手的污渍,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宋凯飞问。
“我以前觉得,特战队员干这种活是委屈了。”王艳兵说,“现在想想,委屈什么?不偷不抢,干的是正经活。而且——说实话,我现在浑身是猪粪味,但心里比打靶满环还踏实。”
“那是因为你以前在乎面子。”徐天龙说,“现在不在乎了。”
“也不能说不在乎。”王艳兵想了想,“面子得靠本事挣,不是靠端着架子撑出来的。我以前端着架子,以为自己多厉害。来了炊事班才发现,我连削土豆皮都削不好,连猪粪都不敢铲。那算什么本事?”
宋凯飞接话:“所以说,炊事班是照妖镜。什么人什么毛病,一照就出来。”
“那二牛呢?”王艳兵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圈舍里忙活的李二牛,“他在照妖镜里是什么?”
“是神仙。”徐天龙淡淡地说。
三个人同时笑了。
李二牛听到笑声,抬起头:“你们笑啥呢?赶紧干活啊!排水沟还没清完呢!”
“知道了知道了,猪圈劳模。”宋凯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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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晨光把最后一组冲洗干净的食槽摆回原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干了一下午的重复劳动,腰背酸得厉害。但他没吭声。
徐天龙在旁边清点消毒药剂,算着用量。
“何晨光,还剩多少?”
“食槽全完了,水槽还有四组。沟那边不知道,你过去看看。”
徐天龙走到排水沟那边,王艳兵和宋凯飞正在清最后一段。沟底已经见了水泥面,杂草全部拔干净,淤泥一车一车运走了。徐天龙蹲下来,伸手在沟壁上抹了一下,凑近看了看。
“可以了。沟壁没有残留,冲洗一遍就完事。”
王艳兵长出一口气:“终于快完了。”
“别急,”徐天龙站起来,“圈舍地面还没高压冲洗,草料还没分拣,消毒还没做。还得一个多小时。”
王艳兵哀嚎一声:“你能不能不说实话?”
“不能。”徐天龙转身走了。
宋凯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摇头:“这个人,将来谁嫁给他谁倒霉。天天被挑毛病。”
“那你错了。”王艳兵说,“他这样的,才是最靠谱的。什么事都给你想到前面,什么细节都不放过。跟他搭档,你永远不用担心出纰漏。”
宋凯飞想了想:“也是。就是跟他在一起压力太大,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你。”
“那不是盯着你,是把控全局。”王艳兵把最后一铲淤泥扔进推车,“走吧,冲洗地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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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慢慢向西倾斜,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营区天际。
五个人站在圈舍前面,看着自己一下午的劳动成果。
二十三头猪吃得肚皮滚圆,慵懒地趴在圈里。食槽水槽全部装回原位,金属表面光洁发亮,没有半点饲料残留。排水沟干干净净,没有淤泥、没有积水、没有杂草。圈舍地面干爽整洁,空气里刺鼻的腥气消散了大半。草料区整整齐齐,干草分层堆叠,废料单独打包。围栏缝隙、墙角死角全部清扫消杀完毕。
王艳兵把铁铲往墙边一靠,双手叉腰,喘了口气。
“说实话,现在把猪圈收拾得这么干净,比打靶满环还舒心。”
“我也是。”宋凯飞蹲在台阶上,用袖子擦汗,“以前只有拿下考核第一、圆满完成攻坚任务才觉得出彩。现在踏踏实实干完脏活累活,心里反倒格外安稳。你说这是不是受虐倾向?”
“不是。”徐天龙淡淡地说,“是因为你以前追求的是别人的认可,现在追求的是自己的标准。自己的标准达到了,不需要别人说好,你自己就知道好。”
宋凯飞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点了点头:“有道理。”
何晨光看着整洁的圈舍,轻声说:“傲气收住,浮躁褪去,性子稳了,队伍才能拧成一股绳。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在训练场上练了那么多配合,效果还不如在猪圈里干两天。后来我想明白了——训练场上的配合是为了成绩,猪圈里的配合是为了不返工。目标不一样,心态就不一样。”
“你是说我们以前太功利了?”王艳兵问。
“不是功利,是太在意结果。”何晨光说,“太在意打多少环、跑多快、排第几名。但打仗不是考试,没有排名。打仗只看一个结果——活着完成任务。为了这个结果,什么活都得干,什么苦都得吃。”
几个人都沉默了。
李二牛乐呵呵地搓了搓手,打破了安静:“你们想太多了!明天俺还能再提速,咱们配合越来越顺,干啥都顺手!”
四人齐声调侃:“也就你实打实爱上这份勤务了!”
正说笑着,老杨背着手慢悠悠踱步过来。
他没有提前出声,就那么走过来,站在圈舍门口。五个人看见他,立刻安静了。
老杨缓步绕着整片饲养区走了一圈。弯腰翻看食槽内壁,俯身查看排水沟深处,伸手触摸地面干燥度,凑近分辨空气异味浓度。他检查得很慢,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五个人安静地站在一旁,谁也没说话。
王艳兵心里有点紧张,但他知道自己干得没问题。何晨光表情平静,目光跟着老杨的身影移动。宋凯飞抱着胳膊站在最后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徐天龙微微低着头,好像在等一个宣判。李二牛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笑。
老杨走完最后一处,站直身体。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也没有怒意。
沉默了两秒。
“明天标准再提一档。”
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没有“及格”,没有“过关”,没有“今天算你们走运”。甚至没说“行”还是“不行”。
五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王艳兵先反应过来:“他……没让返工?”
“没有。”宋凯飞说。
“那就说明过了?”王艳兵不确定。
“应该吧。”何晨光说,“没过的话他不会走的。”
徐天龙补充了一句:“他不会说‘过了’,永远不会。但他没让返工,就是最高评价。”
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王艳兵靠着围墙坐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现在才算读懂顾队长的用意。把咱们扔来炊事班喂猪,根本不是惩罚。”
“是磨傲气。”宋凯飞也坐下来,“磨浮躁、磨眼高手低、磨各自为战的毛病。”
徐天龙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我们五个单兵硬件都是顶尖水准,最大短板就是心气太高、习惯独来独往。这两天的活,每一件都逼着我们必须配合——不配合就干不完,干不完就返工,返工就没得休息。所以不是我们变聪明了,是现实逼我们学会了配合。”
何晨光也坐下来,五个人并排靠着围墙。晚风吹过来,带走满身燥热和疲惫。
“一支能打硬仗的特战小队,”何晨光缓缓开口,“从来不是五个顶尖尖子简单拼凑。是五个人心意相通、沉得下身、稳得住局势、耐得住平凡煎熬。”
李二牛在旁边憨憨地说:“俺不太会说你们这些话。俺就觉得,跟你们一起干活,不累。”
王艳兵扭头看他:“你一个人干这么多活,还不累?”
“不是那个意思。”李二牛挠挠头,“是心里不累。以前一个人干活,闷头干,干完了也不知道为啥干。现在五个人一起,有说有笑的,干完了看着干干净净的猪圈,心里舒坦。”
宋凯飞笑了:“二牛,你是咱们五个里活得最明白的。”
“俺就是脑子简单。”李二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是简单,是纯粹。”何晨光说。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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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事班熄灯。白日喧闹的烟火劳作归于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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