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大厅内，大老伯正和三叔公、五叔公围坐在圆桌旁，慢悠悠地喝着早茶。

    “大老伯！唔好了！彻底大镬了！”

    林振海被门槛绊了个踉跄，跌跌撞撞扑进厅堂。

    三叔公手一抖，夹着的虾饺啪嗒掉进醋碟里，“阿海，大清早的叫魂啊！是不是雷洛把水警艇撤走了？”

    林振海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撤……撤咩野！水警的巡逻艇还在码头外头架着机枪堵门！”

    “雷洛那个癫佬今早亲自坐镇警署督战，就在刚刚，他调了海关缉私队强行登船，说咱们的船夹带违禁品，把咱们停在港内的两艘暹罗米船，连船带几百吨大米全都贴上封条扣死了！”

    五叔公嘴里的半只粉果差点卡在喉咙里，连忙端起茶杯往下送。

    三叔公一把推开椅子，冲上前揪住林振海的衣领，“你讲咩话？两艘暹罗米船全被扣了？半山俱乐部呢？那帮人一直都没有动静？”

    “没有！半点动静都没有！”林振海哭丧着脸，“别讲半山了，今早连海关的鬼佬都帮着雷洛一块儿踩咱们！”

    几位叔父当场就拍桌骂了起来。

    大老伯脸皮一抽，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唔应该啊……”

    他盯着外头刺眼的阳光，嘴里念念有词，“半山那帮人下个月要用咱们的大驳船出海，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西环被雷洛封死，由着水警和海关折腾咱们而无动于衷？”

    三叔公急火攻心，松开林振海的衣领，转头冲着大老伯嚷道，“大哥！我就话雷洛唔好惹，你非要玩咩苦肉计、借刀杀人！现在玩脱了，半山的人根本唔理咱们死活！”

    “两条街的场子被砸就算了，现在连运米船都被海关扣死，城里几十家米行等着咱们的米开铺，要是断了货，违约金都能把商会掏空，底下几千号兄弟同家眷吃西北风啊！”

    几个叔父也跟着围上来抱怨，七嘴八舌的指责声吵得大老伯脑仁生疼。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事已至此，如果是半山那边消息闭塞，还没收到西环出事的风声，那就得由他们主动去递这个话；可要是半山明知出事却故意不出手，他也必须得摸清对方的心思！

    大老伯转头看向林振海，“阿海，你依家立刻去摇电话，打给半山俱乐部！”

    林振海猛地回神，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求陈经理同刘总厨，请他们赶紧出面救场……”

    “闭嘴！”

    大老伯拐杖一撴，厉声打断他的话，“听清楚老夫的话！电话接通之后，档口被砸、米船被扣的事，你一个字都唔准提！”

    林振海傻眼了，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大老伯，火都烧到眉毛了，唔提这事，那我打电话上去讲咩啊？”

    大老伯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交代，“越系这个时候，越唔可以着急！电话接通后，你只找那位刘总厨或者陈经理，语气要客客气气，就问俱乐部后厨最近有没有咩急的海味干货，你正准备派船队出海正好替他搜罗！”

    “借着出海这个由头，你给我探一探半山的口风，看看他们到底知唔知西环被封的事，听明白没有？”

    林振海咽了口唾沫，点头应下，连忙走到角落，抓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

    半山俱乐部，地下一层的后厨里，沈砚正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指点梁德安泡发林振海送来的那匣极品明骨。

    “这南洋鲨鱼骨胶质太重，不能直接上猛火，得先用六十度的温水泡足四个钟头，刮净表皮的沙膜，再用老母鸡汤煨透。”

    梁德安双手浸在水盆里，手指搓了搓琥珀色的明骨，“总厨，这批货色泽透亮，连点杂质都见不着，放进汤里肯定能化出满锅的金胶。”

    保罗站在旁边，一手托着笔记本，一手握着钢笔记的飞快。

    后厨的门被推开，管家亨利快步走到操作台前，低声道，“刘先生，西环的林振海老板打来电话，想跟您或者陈经理通话。”

    沈砚甩了下水，拿棉布擦干手，这潮州帮扛到现在才打电话，定力倒是不错。

    他将擦手布丢进篮子里，“梁师傅，水温降下来记得兑温水，维持在六十度，我上去接个电话。”

    沈砚脱下围裙走出后厨，顺着楼梯上到一楼经理办公室。

    陈景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见沈砚进屋，抬手示意锁上房门。

    两人对视一眼，陈景垣拎起黑色听筒，还特意将听筒歪了半寸，方便站在桌旁的沈砚一块儿听，“喂，林老板，这么早打过来，有什么指教？”

    电话那头，林振海的声音有些发紧，“陈经理早啊！没什么大事，就是看这两天天气好，我手底下那几条大船正准备出海呢。”

    “刘总厨喺唔喺旁边？后厨最近缺咩海味干货？我让船队去南洋时顺路带回来些！”

    沈砚从陈景垣手里接过听筒，不紧不慢地说，“林老板有心了，我正带着师傅们试你上次送来的那盒明骨呢，库房里的干货也够用一阵子。”

    “倒是林老板你，我今早站在半山往下看，维港外头乌云压顶，这两天西环的水面怕是风浪不小。”

    “这风大浪急的，船开出去容易触礁，林老板这几天还是安心在岸上喝喝茶，千万别强行出海啊。”

    电话那头，林振海握着听筒的手上全是冷汗，刘总厨那句“西环风浪大”，摆明了半山对雷洛封锁码头的事一清二楚！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太师椅，大老伯正盯着他，用口型示意他继续往下探。

    林振海咽了口唾沫，凑近话筒，“刘总厨讲得系，这两天西环水面确实不太平，有几条不知好歹的恶犬在码头外头乱吠，拦住了去路。”

    “我自家生意耽误几天唔紧要，就怕他们堵着航道，误了下个月替陈经理接那批精密温控酒具啊！”

    沈砚听到这话，眼神一动，把听筒递给陈景垣，鱼已经咬钩了，接下来就看陈哥怎么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