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刚消失在半山的夜色中，西环潮州祠堂的大门便被人从外头撞开。

    十几个带伤的门生冲进前院，打头的阿强左臂垂落，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老伯！三叔公！咸鱼栏同正街的场子全让条子掀了，账房里二十多万现钞被抄走，西环码头外头还停了六艘水警巡逻艇，咱们的船连港都出唔去！”

    五叔公蹭地站起身，踢开脚边的痰盂，背着手在厅里来回打转，“我就话今晚唔应该直接轰走雷洛派来收数嘅探目！”

    五叔公转过身，手指头差点戳到旁边三叔公的鼻尖上，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雷洛那条癫狗现在系总华探长，黑白两道通吃，连四大探长都要俾他三分薄面！”

    “往年哪怕抽水再狠，咱们塞包茶钱拖一拖也就过去了，今晚倒好，连门都没让人家进！”

    三叔公额头青筋直跳，一把将手里的翡翠烟嘴摔在八仙桌上。

    “五弟讲得啱，雷洛如今如日中天，整个港岛的字头，哪个敢同他明着顶？今晚咱们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唔会只扫两条街就收手，接下来西环怕是要大乱！”

    厅里几个叔父你一言我一语，看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派人抬着港纸去油麻地警署负荆请罪。

    坐在主位的大老伯拨弄着沉香佛珠，瞥了一眼堂下乱作一团的叔父，冷哼一声。

    “慌咩？”

    大老伯这一声断喝，震得议事厅立马安静了下来。

    他停下手里的佛珠，“被扫了两条街，抓了几个看场子的小弟，就吓得你们连魂都丢了？”

    “我话俾你们知，今晚这一切，全在老夫的计划之中！”

    林振海站在下首，闻言看向大老伯，皱起眉头，他下午才拿到半山俱乐部的钻石卡，晚上大老伯就下令跟雷洛翻脸，未免有些太冒险了。

    他上前半步，躬身问道，“大老伯，有件事我实在想唔通。”

    “咱们下午才刚刚拿下半山俱乐部的会员卡，就算要借鬼佬同港督府的势去压雷洛，为咩唔等咱们在半山站稳脚跟、同那帮大班混熟了再动手，非要选在今夜同雷洛硬碰硬？”

    大老伯摩挲着拐杖的包浆，目光在林振海和几位叔父的脸上扫过。

    “阿海，连你也觉得老夫老糊涂了？你们真以为掏几十万港纸办张会员卡，就靠上半山俱乐部呢座大山喇？”

    三叔公和五叔公对视一眼，全都哑了火，林振海也愣在原地，一时没接上话。

    大老伯哼了一声，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半山俱乐部背后系法国大财阀，连港督罗伯特都要给面子，人家无缘无故凭咩替咱们出头去踩雷洛？”

    大老伯身子往前一倾，眯起眼睛，“阿海今天答应帮半山那位陈经理去海上接运违禁品，是咱们主动递上去的把柄，也是咱们潮州帮交出的投名状！”

    “可光有投名状还不够，咱们得主动给人家制造一个出手立威的机会！”

    林振海听到这里，才明白大老伯心里的谋划。

    大老伯抬手指向半山的方向，“那位陈经理不是要用咱们的大驳船吗？咱们今晚故意激怒雷洛，让雷洛带人封死西环，摆出一副要把咱们潮州帮往死里整的架势。”

    “他们一旦得知西环被封、咱们有难，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都绝对唔可能坐视不管！”

    “只有让半山那帮人亲自出手，摆平雷洛这桩祸事，他们才会觉得咱们往后只能靠他们，才会放心把咱们当成自己人！”

    大老伯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拐杖上，“今晚被砸的那几个档口，不过是咱们交给半山的敲门砖，一点皮肉之痛罢了。”

    “等半山那边的电话打到水警总署或者警务处长办公室，不仅西环的围困能解，咱们还能借半山这把刀，斩断雷洛伸过来的爪子，往后在港岛，雷洛见了咱们潮州帮都得绕道走！”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静了足足三秒。

    “高！实在系高啊！”

    五叔公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他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大老伯这一招借刀杀人、苦肉连环计，简直把半山和雷洛全都装进套子里了！”

    三叔公也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难怪大哥今晚非要赶人，原来早就算好了！那还急咩？饮茶，等着看雷洛点收场！”

    林振海擦了把汗，躬身拱手，“原来您早有安排，是我瞎操心了！”

    祠堂里再没了半点慌乱，几个叔父甚至吩咐厨房去炖燕窝粥，安心坐在厅里吹水说笑，只等听雷洛撤队的好消息。

    二十八日清晨，天色刚亮，刺耳的警笛声便在西环码头上空拉响，水警巡逻艇的枪口依旧死死指着岸边。

    西环警署的露台上，雷洛披着深色西装，嘴里叼着雪茄，俯瞰着码头。

    自打扫荡完潮州帮的档口到现在，警务处和那帮英国警司的电话一个都没打过来，半山方向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雷洛吐出嘴里的烟气，看着潮州商会停在泊位上的两艘暹罗运米船，侧头对身后的缉私队长吩咐道，“既然潮州帮这群老坑敬酒唔饮饮罚酒，那就帮他们彻底洗洗地，看看他们的骨头到底有几硬！”

    大批海关缉私队的队员配合着军装警，撞开西环三号码头的铁丝网，“海关办事！统统抱头蹲下！”

    缉私队用警棍粗暴地驱赶着船上的潮州帮船员，几个试图理论的管事被警棍当场砸翻在甲板上，像拖死狗一样拽下舷梯。

    “经人举报，这两艘暹罗货船底舱涉嫌夹带违禁品！现在全部查封！”

    带队的洋警官一挥手，队员立刻上前，将几十张盖着香港海关公章的封条交叉贴在两艘运米船的货舱门和驾驶室门上。

    两艘米船连同刚从曼谷运来的香米一并被扣，整个西环码头彻底停摆。

    对面货栈二楼，林振海亲眼看着封条贴上自家的米船，手一松，单筒望远镜哐当掉在地上。

    那两艘暹罗米船可是潮州商会的命根子，这要是被扣死，商会的大小铺子都得受影响！

    林振海顾不上再看，他立马冲下楼梯，钻进轿车，催促司机踩死油门冲回了西环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