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民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也是这么个理儿。这两年定量紧，肉票、布票比钱还金贵。不过，有钱傍身总归是好的，去鸽子市找人换点高价粮，总不会饿着。”

    梁德安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低声接话，“只要钱能到屋里人手上，哪怕买点棒子面和咸菜疙瘩，咱这心里头也踏实。”

    屋里一时没了说话声，只听见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响。

    李崇山老脸憋的通红，一笔一划地在信纸上写下百十来个字，每一个字都写得跟核桃似的那么大。

    他放下钢笔，吐了口气，拿起信纸吹干墨迹，一垂眼，正好瞅见自己手腕上的那块手表。

    那是他刚从瑞华钟表行买来的梅花牌手表，表壳亮得都照人。

    李崇山盯着手表看了好半天，又低头看了看信纸上写给大儿子的那句“在家好好学手艺，孝敬你娘”

    他抬起右手摩挲着微凉的表蒙子，一咬牙，扣开表带的卡扣，直接将刚戴了没几天的梅花表摘了下来。

    坐在旁边的赵启明刚好写完信，转头瞥见他的动作，压低嗓子问，“李师傅，您这是要干什么？你不是最宝贝这洋表了嘛？”

    李崇山拿衣角仔细擦了擦表蒙子上的指纹，将手表轻轻搁在信纸正中央，“我一个在灶台前烟熏火燎的厨子，成天跟油盐酱醋打交道，戴这么金贵的玩意儿纯粹是糟践东西。”

    “我家老大也到了该谈对象的年纪，我想着趁这次陈经理派人送钱，干脆把这块表一块儿捎回去，省得这小子整天眼馋别人手上的表！”

    周守民一听这话，眼睛一亮，低头就去解自己手腕上的表带，“还是老李你想得周到！我这块也摘下来捎回去！”

    “这两块表，哪块都不能往回捎。”门口响起陈景垣沉稳的声音。

    屋里的六位老师傅齐齐回头。

    沈砚推门走进来，陈景垣拎着黑色公文包跟在后头，反手将房门锁好。

    李崇山捧着那块梅花表站起身，脸上有些发懵，“总厨，陈经理，这怎么不能带呢？这表是刚买的，来路正经啊！”

    陈景垣走到桌前，将公文包搁在空位上，伸手拿起李崇山手上的表，翻过来指了指表壳背面的英文字母。

    “李师傅，这东西是好东西，您心疼儿子的心情我们也都理解，可您仔细想想，这是瑞士产的进口名表，在国内百货大楼里头，得有特批的购表券、在花上好几百块钱才能见着影儿。”

    “您对外说的是去南方大饭店掌勺，这才出来一个多月，就往家寄瑞士名表。这钱哪儿来的？怎么解释？”

    “哪天您家大儿子要是戴着出门，您猜，街坊邻居会怎么想？街道的积极分子会怎么看？”

    陈景垣声音温和，没有半点训斥的意思，可李崇山听完，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

    一旁的周守民也不敢再解表带，他抬头望着陈景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沈砚上前一步，接过那块梅花表，替李崇山重新戴上，扣好表带，“李师傅，陈哥说得在理。这表要是寄回去，太扎眼了。”

    “招人眼红不说，万一有人去街道办举报，说你们家有海外关系，那些接触不到实情的办事员一查，嫂子和孩子们都得跟着受折腾。”

    李崇山按着腕上的手表，脸涨得通红，“我……我糊涂！陈经理，是我没脑子！”

    他低下头，“我就是想着孩子大了，想给他长长脸，没想到还会害了他……这表我自个儿留着，等将来这边结束了，我堂堂正正戴回去！”

    陈景垣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李崇山的肩膀，“各位师傅的心思，我和刘总厨都明白，现如今国内的粮食定量紧张，光送钱回去，你们家里人没票，照样买不着粮食和荤腥。”

    “我已经跟老家打好招呼了，这个月寄回家的工资，一部分留作现钞，一部分由组织按比例换成粮票、副食票和布票。”

    陈景垣看了看几位老师傅，压低声音，“到时候，我们的同志会扮成你们的远房亲戚，趁天黑把钱和票交到你们家人的手上，我们会尽量避开街坊，不给大伙儿添麻烦。”

    几位老师傅互相看了看，周守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陈经理，给钱还给粮票……您和总厨真是把事儿做到咱们心坎里去了！”

    老吴和梁德安几人也纷纷站起身，拱手道，“谢谢陈经理，谢谢总厨！家里的事，还让组织跟着费心。”

    陈景垣示意众人坐下，“大伙儿在外头担着风险，组织自然要照顾好你们的家里，信都拿来吧，我帮你们看看。”

    六位老师傅连忙将桌上没封口的信封和信纸双手递了过去。

    陈景垣坐在木椅上，抽出钢笔，逐封审看。

    李崇山写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内容本分，只提了在南方大饭店做菜；苏砚秋替周守民代笔的那封信，满篇都是买肉扯布的家常絮叨，没有任何涉及需要保密的内容。

    唯独看到赵启明那封信的末尾时，陈景垣手里的笔尖顿住了。

    赵启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凑上前，“陈经理，我这信有什么毛病吗？”

    陈景垣指了指倒数第二行那句“这边天气湿热，海风吹得人骨头酸”：“信里提海风，等于直接暴露你在沿海城市，把这半句划掉，重写一张。”

    赵启明一缩脖子，抬手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写顺手就忘了忌讳，我这就重抄！”

    沈砚抽出一张新信纸递给赵启明，“赵师傅，就写吃住都好，让家里别惦记。天气、地名这些容易露底的，就别提了。”

    不一会，赵启明重新抄好一份递了上去。

    陈景垣确认没问题后，从公文包里取出胶水，当着六位老师傅的面，将六封家书装进信封，逐一封口，随后收入公文包中。

    他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六位老师傅红着眼眶相送。

    陈景垣偏过头，看着众人，“大伙儿放心，家书一定安全送到，诸位早点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