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海顺势落座，但屁股只沾了半边，腰杆挺得笔直。

    他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绝口不提前两日碰壁的钻石会员卡，反而笑呵呵地扯起了闲篇。

    “好茶！陈经理识货，呢泡单丛够晒火候，回甘醇厚。”

    林振海放下茶盅，转头看向一直没搭话的沈砚，“刘总厨，昨夜西环码头刚靠岸了一条从南洋返航嘅大船，船长系我多年的老兄弟，一上岸就同我讲，呢趟在外面捞着了几件罕见的尖货。”

    “我记挂着咱们俱乐部的席面讲究，天一亮就亲自去货栈挑了最顶尖的一匣子，旁人连看都没让他们看，直接捧上山来，专门请刘总厨您给掌掌眼！”

    林振海说完，抬手打了个响指。

    站在一旁的随从立马上前，将手里的紫檀锦盒恭恭敬敬地摆在茶几中央，随后伸手拨开纯铜打造的如意锁扣，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明黄色的绸布，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块半尺来长、呈半透明琥珀状的干货，屋里的光线照上去，那些东西隐隐透出晶莹的光泽，一看就是精挑细选的上品。

    沈砚合上膝头的菜谱，俯身从盒子里拈起一块。

    入手沉甸甸的，质地坚硬，凑到鼻尖轻嗅，没有海货常见的腥臊臭味，反而透着一股海风晒透后的干爽微咸。

    这是南洋巨鲨身上的软骨，行里叫“明骨”，沈砚用指腹抹过骨面，又对着亮光瞧了瞧，里头一点气泡和黑斑都看不见。

    林振海见状，连忙在旁搭话，“刘总厨，百十来斤的大鲨鱼，到头来也就能剔出这么一两斤明骨，全靠南洋老师傅纯手工刮净肉丝筋膜，顶着烈日连晒几十日才能出这种颜色，拿来高汤白烩、做桂花明骨都是一绝！”

    鲨鱼翅骨，明骨的一种

    林振海坐在对面，仔细观察着沈砚的表情。

    他见这位极其挑剔的刘总厨拈着明骨看了半天，指腹还在骨面上摩挲了好几下，心头顿时一喜。

    大老伯说得果然没错，越是傲气的名厨，见了这种压箱底的食材越是走不动道！

    只要投其所好把这尊大神哄高兴了，今天这事就算成了八分。

    林振海觉得火候已到，他将身子往前一倾，右手探进怀里，准备摸出那张签着三个大人物名字的联名担保书。

    “刘总厨，只要您睇得上眼，往后南洋船队送来的极品明骨，我全给您留着！其实呢，我今儿个厚着脸皮再来一趟，也是想跟您商量商量，上次提过的那张钻石会员卡……”

    林振海嘴里刚吐出来“会员卡”三个字，沈砚原本端详明骨的神色瞬间收拢，他把手里的明骨往盒子里一丢，啪的一声扣上盒盖，两手一抄，直接将整盒明骨捞进了自己怀里。

    沈砚抱着锦盒站起身，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俱乐部办卡的事归陈经理管，你们慢慢聊，我去后厨泡发两块试试这批新食材的成色。”

    话音一落，沈砚根本不给林振海接话的空当，抱着那只锦盒，绕过茶几，径直走了出去。

    林振海刚从怀里掏出一半担保书，手直接僵住了。

    会客室的门咔哒一声合拢。

    林振海张着嘴，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花大价钱准备的东西被人当面抱走，却连一句准话都没捞着！

    我顶你个肺！哪有这么办事的？东西收得比谁都快，一提正事就跑，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主位上的陈景垣端起茶壶，给林振海面前的茶盅续上茶水，笑眯眯地打圆场。

    “林老板，千万别见怪，咱们这位刘总厨就是这副痴迷厨艺的怪脾气，平时连皮埃尔先生的面子都不怎么给，只要一看见好食材就满脑子都在琢磨着怎么下锅。”

    陈景垣放下茶壶，将目光落在了林振海手里正捏着的那张白纸上，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对了林老板，你刚才跟刘总厨说什么来着？是要办咱们俱乐部的会员卡是吧？”

    林振海听着陈景垣这副明知故问的腔调，再看看对方脸上那副假笑，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这俩人，一个唱红脸顺东西，一个唱白脸装糊涂，这不明摆着演双簧拿捏他嘛！

    可眼下新法案就像悬在头顶的闸刀，大老伯又下了死命令，林振海就算心里憋着一团火，也不敢在半山的地界上发作。

    他干咳了两声，脸上重新挤出一副笑容，双手捧着那份申请表递上茶几。

    陈景垣垂眼扫过纸面上的三个签名，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林振海见陈景垣看着纸面不说话，抬手朝身后的随从打了个手势。

    随从上前一步，将提在手里的皮箱搁在茶几一侧，拨开锁扣，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五万港纸，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

    林振海搓了搓双手，身子往前一探，“陈经理，恒生嘅何老板，仲有中华总商会嘅陈理事、周理事，三位嘅亲笔签名同印鉴都喺呢张纸上。”

    “呢二十五万港纸系入会费，一分唔少，您点点？”

    陈景垣捏起那张申请表，逐一验看那三个签名，何老板几人的字迹力透纸背，上面的印泥还没干，显然是最近刚签下的。

    陈景垣看完，将申请表顺着茶几推回到林振海面前，叹了口气。

    “林老板，何老板和两位理事的面子，半山俱乐部自然是要给的，只是你来得实在不巧，迟了一步。”

    林振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脖子一梗，“陈经理，你呢话系咩意思？前两日我嚟嗰阵，你明明话只要揾齐三个现有会员联名担保，就可以办钻石卡！”

    陈景垣习惯性地搓了搓虎口的硬茧，语调四平八稳，“前两日确实还有名额，不过这两天又发了几张，皮埃尔先生定下的规矩，钻石卡就三十张，多一张都不印，如今莫说是你林老板，就是渣打的鬼佬大班亲自过来，也拿不到新卡。”

    林振海脸色一变，额头立马就渗出了细汗。

    为了拿到这三个签名，大老伯可是割让了南洋航线的优先权，还押上了五百万的无息额度，这要是空手回去，大老伯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林振海顾不上什么西环大佬的体面，掏出丝帕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屁股又从椅子上挪开半寸，“陈经理，您系皮埃尔先生跟前嘅大红人，半山俱乐部嘅事全凭您一句话！”

    “我哋潮州商会今次系真心实意想交您呢个朋友，呢二十五万现钞系入会费，只要您肯通融一下，从指缝里漏个名额出嚟，我个人另外再孝敬您十万港纸饮茶，您睇仲有咩办法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