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管家亨利抓着电报纸冲出房间时，前院的门口旁已经站着几个人。

    李崇山抬手理了理西装的翻领，随后又把袖口往上拉了半寸，露出腕上擦得锃亮的瑞士梅花表。

    周守民、梁德安等几位老师傅也都穿戴整齐，围在福特旅行车旁，保罗和两名暗桩充当的华人侍应生正帮着拉开车门。

    沈砚刚陪着秦雪吃过早饭，溜达着穿过前院草坪，见几人正要上车，随口问了一句，“李师傅，今儿个打算去哪儿转悠转悠？”

    李崇山转过身，乐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老寒腿，“总厨，昨儿个听梁师傅念叨，说港岛这边的药油是个好东西，什么跌打损伤、蚊虫叮咬，抹上就灵。”

    “我们几个老骨头寻思着去老字号药房转转，买上几瓶备用，往后在灶台前颠勺要是闪了腰，也能拿出来搓搓。”

    旁边的梁德安跟着点头，操着一口粤语搭腔，“系啊总厨，皇后大道中那边有几家老铺，里头的红花油、活络油同埋保济丸，喺整个南洋都出了名的正宗，买几瓶搁在宿舍里备用，稳妥得很。”

    沈砚听着这话，手伸进西装内兜，摸出几张百元面额的港纸，上前两步塞进李崇山的西装口袋里。

    “各位师傅跟着我背井离乡，成天在地下后厨熬汤守火，辛苦大伙儿了。”

    沈砚按住李崇山想要推辞的手，把钞票往他兜里又摁了摁。

    “买药油的钱全算在俱乐部的公账上，到了药房别心疼钱，什么活络油、红花油，只管挑最贵的拿，多备几瓶。”

    李崇山手掌贴在兜外，连连推拒，“总厨，这哪成啊！昨儿个陈经理刚发了大红封，今儿个买点日常用的药油，怎么好意思还让公家出……”

    沈砚摆了摆手，没给他们推脱的余地。

    “俱乐部前儿个靠着那坛佛跳墙，连港督府的免检金牌都拿下了，这点药油钱算什么？好身体才是咱们厨子的立身之本，你们几位把腰腿养护好了，往后才能替我看住场子不是？”

    说完，他转头看向站在车门边的保罗，“保罗，你可得替我照顾好师傅们，这都是咱们俱乐部的核心人物！”

    保罗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高耸的鼻梁和那头金发，“导师，您放心！今天我继续给大师傅们开路！”

    “只要我这张脸往药房里一摆，保证那些人不敢拿次品糊弄，街面上的巡警和那些烂仔要是敢靠近半步，我立马联系大使馆！”

    阿成和另一名侍应生也按着鼓鼓囊囊的腰间跟着欠身应承，保证寸步不离。

    几位老师傅被哄得眉开眼笑，纷纷朝沈砚拱手道谢，随后钻进福特旅行车。

    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下半山的盘山道。

    沈砚站在大门内，目送车子驶过拐角，刚转过身准备回二楼，台阶上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亨利顶着一双黑眼圈，手里捏着那张电报纸，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在离沈砚三步远的地方便刹住脚，深深鞠了一躬，嗓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态度却比前几日恭敬了数倍。

    “早上好，尊贵的刘总厨！”

    沈砚停下步子，双手插在西裤兜里，打量着这位法国大管家，看这老小子眼底的血丝，昨晚怕是一宿没合眼，就守在电报机旁等巴黎的回信呢。

    亨利双手捧着电报纸，往前递了递，“刘总厨，巴黎那边天还没亮，皮埃尔先生就亲自回了加急电报！”

    “皮埃尔先生在电报里对您的厨艺赞不绝口，尤其是您昨晚研发的‘冰魄瑶池盏’，还有您争取到的维港海关免检特权，先生认为这是俱乐部历史上最伟大的突破！”

    亨利咽了口唾沫，仔细观察着沈砚的脸色，“先生已经给航运的船长下了死命令，货轮全速前进，绝不会耽误抵达时间！另外……皮埃尔先生决定在下个月亲自抵达香港，当面感谢您的付出！”

    沈砚听完，抬手看了眼时间。

    果然，皮埃尔那老狐狸闻着钱味就坐不住了，亲自来香港，无非是想在弄几个方子，顺便看看半山这棵摇钱树到底能结多少果子。

    亨利见沈砚不吭声，往前凑了半步，试探道，“刘总厨，皮埃尔先生这次来香港，您看……咱们是不是得提前拟定一份接风宴的菜单？也好提前通知采购部门备料。”

    沈砚越过对方，顺着台阶往上走，“接风宴的事先不急，等下月初一，那批‘特殊食材’平平安安地进了咱们的后院，我再看心情琢磨菜单。”

    沈砚走到木门前，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

    “要是那批货在海上受了潮，或者少了斤两，我这心情一差，拿刀的手可就不稳当，到时候端上桌的菜变了味，怕是皮埃尔先生吃着也塞牙。”

    亨利后背一紧，连忙对着沈砚的背影又是一记深鞠。

    “是！刘总厨您说得极是！我会提前去水警总署和码头盯紧清关流程，绝不让您的食材出了岔子！”

    亨利站在原地，直到沈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他才敢直起腰，抬手擦了把额头渗出的汗。

    日头爬过中天，山顶的暑气被海风吹散了不少，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俱乐部门外。

    西环水路大佬林振海从后座钻了出来，他今天特意换了身酱紫色团花绸缎唐装，脚下踩着千层底黑布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一名精悍的随从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雕花锦盒，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在一楼的小会客室里，陈景垣戴着那副细银边眼镜，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浮沫，沈砚则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看一本菜谱。

    林振海迈进门槛，立马在脸上堆起笑，拱手作揖，“陈经理，刘总厨，冒昧登门，没阻住两位发财啩？”

    陈景垣放下茶盏，客气地朝对面虚引了一下，“林老板客气了，快请坐，刚泡好的凤凰单丛，尝尝合不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