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只是用手轻轻转动着酒杯,杯底在塑料桌面上磨出轻而慢的“沙沙”声,像钝刀子割肉。他眼皮半抬,目光从杯口斜斜漏出,叫人看不透。
见苏明不说话,古厂长慌了。他坐在苏明对面,肥硕的身子把塑料椅压得“嘎吱”响,额头上汗珠子滚成串,却顾不得擦,只顾挤出笑脸:“明哥,对不起,上午我是真的有事离开了。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苏明没有作声,只是把酒杯又转了半圈。那半圈转得极慢,古厂长的喉头也跟着紧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步外,刘一刀正斜靠着一棵榕树,嘴里叼着牙签,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刀柄在腰间若隐若现。古厂长赶紧收回目光,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古厂长转头望了望苏明身旁的田静,先是一愣,随即像抓住了什么救星,身子往前一倾,挤出一个无比恭敬的笑容:“嫂子好!”
田静俏脸“刷”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古厂长,别这样叫。”
苏明瞟了古厂长一眼,语气不重:“行了,老古,别在这儿拍马溜须了。”
古厂长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又忙坐直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朝苏明挤出微笑:“明哥,我错了。上午的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对。我糊涂,我该死。”
苏明冷冷道:“既然知道不对,也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吧?”
古厂长一怔,随即他像被火钳烫了般猛地抬起右手,照着自己脸上就是一巴掌。掌声清脆,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他一边打,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明哥,我错了!我是混蛋!我是混蛋!”
他下手不轻,几巴掌下去,半边脸立刻红了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丝。田静看得眼睛瞪得溜圆。她知道苏明厉害,却没想到苏明能厉害到这个地步,平日走路都昂着头的古厂长,竟在苏明面前如此狼狈地自扇耳光。
苏明没有理会古厂长的表演。他提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欣赏什么无趣的余兴节目。淡金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下,泛起一层细密泡沫。他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才斜斜扫了古厂长一眼,声音不咸不淡:“老古听好了。既然知道错了,接下来就得有个认错的态度。”
古厂长立刻停下手,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却仍是挤出笑:“明哥您说,您说。”
苏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杯底“当”一声轻响:“第一,今晚大伙儿所有的消费,你得买单。”
“我买!我买!”古厂长头点得像鸡啄米。
苏明继续道:“第二,接下来厂里肯定还会投票选出饭堂承包商。你手里那张票,如果再给我弃权,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古厂长身子一震,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连忙点头如捣蒜:“我投!我一定投你!绝对不弃权!”
苏明嘴角一勾,笑了:“行,就这两点。多的一点我也不为难你。”
说完,他扭头望向刘一刀:“一刀,这两条你给我记住了。如果他有哪一点没做到,明天你替我好好给他上一课。”
刘一刀把牙签“呸”地吐到地上,从腰后摸出那把雪亮砍刀,往桌上一拍,刀刃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嗡”的一声清响。他冷哼道:“明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他敢耍半点花样,我保证让他一辈子都记着今晚。”
古厂长吓得脸色铁青,额上冷汗如雨,声音都变了调:“明哥,我错了,您说的两条我一定照做!不做不是人!”
苏明这才笑了,朝他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些热络:“行了,不说了,喝酒。”
他扭过头,和刘一刀、鲍牙钟等人碰起杯来。桌上又热闹起来,笑声、碰杯声、炭火上的“滋滋”声重新交织成一片。田静坐在一旁,小口小口抿着椰汁,心绪却还没从方才的惊骇中平复下来。她偷看苏明一眼,见他正仰头喝酒,喉结上下滚动,侧脸棱角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很快,那一瓶人头马也见了底。苏明拿起空瓶晃了晃,瓶底只剩一小口琥珀色的酒液打着旋。他像忽然记起什么,偏头看向古厂长,脸上挂着笑:“对了,古厂长。这酒可是我们自带的,不是大排档的。也是花了钱的,一万多块钱一瓶呢。回头结账的时候,你把这一万块钱酒钱单独付给刘一刀吧,凑个整,就按一万算。”
他一边说,一边朝刘一刀使了个眼色。
刘一刀会意,把砍刀又往桌边推了推,斜眼睨着古厂长:“听到没?一会儿把钱还我。这酒钱,你总不能让我们明哥掏吧?”
古厂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他心里早把苏明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这小畜生,简直欺人太甚!明明是自己带酒,现在却要他按一万块买单,跟明抢有什么区别?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着裤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可那恨意只是一闪,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抬头时,脸上依旧堆满了顺从的笑,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应该的,应该的。明哥带来的酒,我哪能让明哥破费。这钱,我付。”
苏明像没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继续和兄弟们推杯换盏。刘一刀则咧开嘴,端起酒杯朝古厂长虚虚一抬:“老古,识相。来,我敬你一杯。”
古厂长只得端起杯子,陪着笑,仰头灌下一杯,酒水顺着喉咙滚下去,却像是吞了一口滚烫的砂子。
酒越喝越酣。苏明与刘一刀他们又划了几轮拳,讲了些厂里厂外的趣事。鲍牙钟喝得满脸红光,那颗豁牙在笑时更显醒目;刘一刀扯开了衣领,纹身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手臂,逢人吹起他今晚如何在游戏厅镇场。苏明大笑着,又开了一瓶啤酒,仰头就往嘴里灌。
一个多钟过去,苏明已有了几分醉意,身子微微打晃,酒杯端到一半便往下沉。田静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小声说:“苏明,别喝了,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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