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熄了,灰被风卷着扑在孙孝义的靴面上。他没动脚,只低头看了眼那撮灰,鞋尖上已经结了一层薄泥,混着血和土,干得发硬。他靠着岩壁站着,眼睛盯着石门缺口,那边火光还亮着,是弟子们刚点起的松枝把子,照出几道晃动的人影——有人在搬尸体,有人在拖伤员。
赵守一被人抬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软得像一袋湿谷子,肩膀、肋下、大腿三处箭伤全在渗血,道袍黏在皮肉上,撕都撕不动。两个年轻弟子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拿剪子一点点剪开衣服。血早就流成了黑褐色,边缘泛青,摸上去不凉也不热,就是怪,像是埋进地里沤过几天的肉。
“钱师兄!”一个弟子喊,“快来!赵师兄快不行了!”
钱守静蹲在药炉边,正往一只粗陶碗里倒药汁。他听见声音,头也没抬,只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手。他是二师兄,话少,做事稳,平时连走路都不带风。现在也一样,起身,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赵守一的鼻息。
“还有气。”他说。
然后他掀开赵守一胸前那片破布,伤口露出来。肩胛骨下的箭创最深,羽尾还在外面晃,血口子翻着边,边缘一圈发黑,像是长了霉。他伸手按了按周围皮肉,指腹传来一股滑腻感,不是血,是某种黏液,淡黄,带腥臭。
“剪。”他说。
旁边人递上小剪刀。他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剪开腐布,动作轻,但每一下都准。药粉撒上去时,白生生的止血散刚碰着血,立刻起了灰绿色泡沫,滋滋作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不对。”钱守静低声说。
他抬头,看向一直站在几步外的孙孝义。
“你过来。”
孙孝义走过去,蹲下,没说话。他知道钱守静不是爱说话的人,能开口叫他,就是真出事了。
“你看这药。”钱守静指着那团冒泡的粉末,“生肌散遇血起绿沫,是中毒之相。寻常箭毒不会这样,这毒……阴寒蚀骨,走经络,不单是外伤。”
孙孝义盯着那泡沫,没动。
“查脉。”钱守静又说。
他三指搭上赵守一手腕,闭眼。片刻后,眉头锁死。
“尸毒。”他说,“入体三日以上了。”
孙孝义猛地抬头:“不可能。他昨夜还好好的,今天撞门前也没异状。”
“所以才可怕。”钱守静声音压低,“这毒潜伏,靠气血催发。赵师兄抱石冲阵,耗力太猛,等于自己把毒引到了心脉。若不是他体质强,早该断气了。”
他抽出一根银针,刺进赵守一手背血管,挑出一滴血。血色暗紫,几乎发黑。银针沾血瞬间,针尖迅速变乌,像被火烧过一样。
“再看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覆在赵守一额头上。符纸一角刚贴住皮肤,立刻微微卷曲,接着焦黑一片,像是被无形的火燎了一下。
孙孝义盯着那张符,喉头动了动。
“是尸毒无疑。”钱守静收针收符,声音更低,“而且不是新中的,是旧毒复发。他体内有东西在养毒,可能是伤口接触过尸气,或是中过阴咒未清根。”
“能救吗?”孙孝义问。
“能,但得快。”钱守静点头,“可问题是——这毒会传。”
孙孝义眼神一紧。
“血液、唾液、接触过的布条、包扎用的绷带,只要沾过他血的东西,都有可能带毒。”钱守静扫了眼地上那堆染血的破布,“刚才谁碰过他?”
“我。”一个弟子举手,脸色发白。
“我也……撕过他的袖子。”另一个小声说。
“还有我,扶他进来时手上全是血。”第三个。
钱守静没说话,只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五粒黑色小丸,递给孙孝义。
“让他们每人含一粒,别咽,含在舌根下。这是‘断疫丹’,能暂时封住毒路,防内侵。明天早上之前,必须再验一次血。”
孙孝义接过药丸,目光扫过那几个弟子:“都听着,含上药,不准说话,不准靠近别人,原地坐着,等进一步通知。”
几人点头,战战兢兢接过药丸放进嘴里。
“还要查。”钱守静低声说,“不止他们。凡是直接接触过他伤口、帮他包扎、抬过他的,都要查。我怀疑毒已经传出去了。”
孙孝义沉默几秒,问:“有没有可能……是他撞门时中的?”
“门上有尸气。”钱守静点头,“我刚才去看过,门轴嵌在山体里,石头是黑的,像是从乱葬岗搬来的。箭簇也有味,不是铁锈,是尸油。敌人早就在等我们的人撞上去——这一撞,不光开了门,也把毒撞进了我们自己人里。”
孙孝义盯着赵守一的脸。那人还昏迷着,嘴唇发紫,呼吸短促,额上一层冷汗,可身子却烫得吓人。
“你是说……这不是意外?”他声音沉下去。
“是陷阱。”钱守静说,“他们知道我们会救人,知道赵师兄性子刚,一定会冲第一。所以提前在门上喂毒,等他自己把毒扛进来。现在赵师兄是病源,只要我们不停救治,毒就会顺着救治的人一路传下去。等大伙儿都开始发烧、咳黑血,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岩壁凹处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响,照得人脸明明暗暗。
孙孝义站起身,走到外面。
两名亲信弟子守在医所入口,手持短棍,拦着其他想靠近的弟子。
“重伤师兄需要静养,谁也不准靠近。”其中一人低声重复。
孙孝义对他们点点头,示意继续守着。他自己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手撑在石面上,指尖触到一丝潮意——这地方靠山背阴,常年不见太阳,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滑。
他回头看了眼医所。钱守静已经重新蹲下,正从药囊里取另一根银针,这次是银镀金的,针身刻着细密符文。他准备给赵守一放血排毒,但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
“钱师兄。”孙孝义走回去。
“嗯。”钱守静头也不抬。
“如果……已经有别人中了呢?”
“最迟明天清晨。”他终于抬头,“发热、昏沉、咳嗽带黑痰。一旦出现这些,就是毒已入肺。到时候不只是他,整个营地都得封锁。”
“不能通报吗?”孙孝义问,“让大家小心?”
“不行。”钱守静摇头,“人心一乱,自乱阵脚。有人会逃,有人会抢药,有人会不信,偏要靠近伤员。到时候秩序崩了,比中毒还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治一个人,是防一场瘟。”
孙孝义看着他,没说话。
“先列名单。”钱守静说,“我记得谁抬过他,谁撕过衣服,谁碰过伤口。今晚一个个查,悄悄查。发现异常的,立刻隔离,别声张。”
孙孝义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钱守静问。
“按你说的办。”孙孝义说,“你列名单,我派人盯。查出问题的,单独安置,不许跟其他人接触。药由你亲自发,任何人不得插手。”
“好。”钱守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开始写。
孙孝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写下第一个名字:李志远——抬左肩者,手染血。
第二个:陈小川——撕衣包扎,右臂沾血。
第三个:王德海——扶腰,掌心有创口接触。
第四个:刘三——搬运途中跌倒,脸蹭到血污。
第五个:周平——换药时未戴手套,手指划破。
五个名字,写完,钱守静吹了吹墨迹,折起来塞进怀里。
“今晚就开始。”他说,“我会逐个验血,用银针试。要是有一根变黑,就得立刻动手。”
孙孝义看着赵守一。那人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梦里被人掐住了脖子。嘴角溢出一点黑血,顺着下巴滴下去,落在草垫上,晕开一小片暗斑。
“他撑不住多久了。”钱守静说,“除非天亮前我能炼出‘驱阴解秽丹’,否则……心脉一断,就成行尸了。”
“你能炼吗?”孙孝义问。
“材料不够。”钱守静摇头,“缺一味‘寒潭骨莲’,这东西只长在极阴水域,三日开花,一日即谢。我没带,营地也没有。”
孙孝义沉默。
“还有别的办法。”钱守静说,“我可以试着用符压毒,延缓发作。但只能撑六个时辰,而且……得有人替他受一部分毒。”
“谁?”孙孝义问。
“我。”钱守静说,“我是炼丹的,身体对毒有抗性。而且我知道怎么控量。”
“不行。”孙孝义直接拒绝。
“那你有更好的人选?”钱守静反问,“赵守一是大师兄,雷法主力,他要是变成行尸,第一个反噬的就是我们。你愿意看着他站起来,拿着雷符朝我们劈吗?”
孙孝义没说话。
“这不是商量。”钱守静声音平静,“是必须这么做。要么我替他扛一半,要么等他死,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给他超度。”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火把晃动,影子在岩壁上乱跳。远处石门缺口那边,还有人在清理尸体,没人知道这边已经埋下了另一颗雷。
孙孝义盯着钱守静的脸。那人面无表情,眼神却稳得吓人,像是早就想好了所有后果。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等我把这五个人查完。”钱守静说,“先确认有没有新的病源。如果有,就得先隔离,不然我这边救人,那边又传,等于白干。”
“好。”孙孝义点头,“你查,我守。有任何动静,立刻叫我。”
“嗯。”钱守静应了一声,重新蹲下,拿起银针,准备给下一个接触者验血。
孙孝义退到岩壁边缘,靠着石头站着。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厚,看不见星,也看不见月。风从窄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混着烧焦的皮肉气息。
他摸了摸腰间的符袋,里面还剩三张雷引符,一张引风符,两张护体符。都不够用了。
这场仗,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有人倒下。而且倒下的方式,谁都没想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可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黑泥,像是从赵守一的伤口上蹭来的。
他没擦。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敌人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刀斧手,而是藏在血里的毒,藏在信任里的裂痕,藏在每一个想救人的人心里的恐惧。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医所里,钱守静拔出第一根银针,针尖乌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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