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彻底熄了,炭灰被风卷着贴地滚了一圈,扑在孙孝义的靴面上。他没动,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踩实了那撮灰。窄道尽头的红光还在闪,像谁在地底拿火把晃来晃去。他知道,不能再等。
“上。”他说。
声音不大,可前面那排人全动了。赵守一第一个往前跨步,外袍一扯就扔在地上,露出背上那块从岩壁硬掰下来的青冈岩。石头不规则,棱角磨着他后背的皮肉,血早渗出来了,顺着脊沟往下流,混进道袍的布料里。他没管,双手卡住石块下沿,往肩窝里压了压,整个人蹲成一张弓。
“走你!”他吼了一声,声音炸在窄道里,震得顶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冲出去了。
黑雾立刻涌上来,比之前浓了不止一倍,能见度不过三步。但他认准方向,头也不回,抱着石头直奔石门。第一支箭是从左侧高处射来的,钉进他左肩胛骨下方,羽尾颤了两下。他哼都没哼,脚步没停。第二箭擦过右肋,划开道袍,带出一条血口子,血喷出来,溅在石头上,滑下去,在地上拖出断续的红点。第三箭扎进大腿外侧,他膝盖一歪,整个人斜了一下,可手没松,石头没掉,反而往前抢了半步,硬是把那股歪劲转成了冲势。
“娘的!”他骂了一句,声音已经哑了,可还是吼着往前撞。
石门就在眼前,两扇厚重的铁木门,中间用铁条铆死,门轴嵌在山体里。他看准了枢轴连接处那个凹进去的槽,把石头对准了,整个人往前一扑——
轰!
一声闷响,门框震得直抖,门栓当场崩断一根,另一根也裂了缝。门被撞开一道一人宽的口子,外面守军的喊声立刻炸了锅。
“顶住!顶住!”有人在叫。
赵守一没倒。他靠着石头站着,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喘着粗气,肩膀、肋下、大腿上的血顺着往下淌,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滩。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咧了下嘴,像是笑,又像是疼极了的表情。
“开了!”他吼,“快上啊!”
孙孝义早就动了。他手里捏着一张引雷符,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门缝里冒出来的火光。他知道,敌人不会让他们舒舒服服冲进去。
果然,门缝刚裂开,两侧墙头就有人举起了火把,往下倒油。黑乎乎的液体顺着门缝泼下来,一股子桐油混着硫磺的味道冲进鼻腔。再过两秒,火就会落下来,把整个缺口烧成火墙。
“风来!”孙孝义低喝,符纸拍在地上。
一道柔风凭空卷起,不是朝火源吹,而是贴着地面横扫,把刚泼下来的油往两边推。火把落下时,只燎着了边缘,中间留出一块没沾油的地。他抬脚就冲,嘴里喊:“三人一组,交替突进!别挤!”
第一批弟子跟着冲了上去。刀出鞘,符在手,有人直接跳过赵守一身边的石头,有人踩着他的背借力翻进门缝。孙孝义最后一个跃入,临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赵守一还站着,一只手撑着石头,另一只手慢慢往下摸,想拔大腿上的箭。血顺着箭杆往下滴,他咬着牙,脸都白了,可手还是稳的。孙孝义没喊他退,也没时间扶,只丢下一句:“活着回来。”
然后他就进了门。
里面是个狭巷,两边是塌了半截的土墙,地上铺着碎石和干枯的藤蔓。刚冲进来的三个弟子还没站稳,侧翼就冲出一队刀斧手,披着黑皮甲,脸上画着血符,二话不说就砍。有人反应快,甩出一张定身符,符纸贴在领头那人胸口,他动作一僵,后面的人收不住,撞在一起。孙孝义趁机抽出腰间短剑,往前一捅,刺穿一人咽喉,血喷了他一脸。
“守住缺口!”他回头吼,“别让他们关门!”
外面还在往里冲人。有弟子被油火烧到手臂,惨叫一声,可还是往里跳。有个年轻道士脚下一滑,摔在门槛上,后背立刻被一支冷箭钉穿,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没人停,后面的直接从他身上踏过去。
火势开始蔓延。油被风吹散,但仍有几处烧了起来,火舌顺着墙往上爬,照得巷子里明暗交错。孙孝义抹了把脸上的血,发现是自己的——额头不知什么时候被飞石划破了,血流进眼角,有点辣。他甩了甩头,把血甩开,继续往前压。
“三人轮替!前组掩护,后组突进!别贪功!”他喊。
两个弟子应声而上,一个甩出雷火符,炸飞两人,另一个趁机冲到巷口拐角,背靠墙,举剑戒备。第三个跟上,替换伤者,继续推进。这种打法耗人,可稳。只要缺口不丢,人就能源源不断地进来。
可敌人也不是吃素的。
巷子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铜锣声,接着是脚步杂沓。援军来了,而且不少。孙孝义听得出,是重甲步兵,靴底砸地的声音沉得像擂鼓。他立刻改令:“缩阵!背靠石门!先稳住入口!”
刚冲进来的二十多人迅速往门口收缩,背靠门板列成半圆。有人受伤,被拖到中间,简单包扎。有人补符,有人检查兵器。孙孝义站在最前,盯着巷子深处。他知道,这一波要是顶不住,前面所有牺牲都白搭。
“赵守一呢?”他问。
“还在外面,被拖到岩壁边了,流血太多,快撑不住了。”有人答。
孙孝义没回头。他知道现在不能回头。赵守一已经完成了任务,剩下的,是他们的事。
巷子里的火光越来越亮,人影晃动。敌方援军到了,约莫三十人,手持长戟,列成三排,缓缓推进。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一圈人牙串,手里拎着一把九环大刀。他走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停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
“茅山的小道士,也就这点本事?”他嗓门粗得像破锣,“门是给你们开了,可你们……出不去。”
孙孝义没理他。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剑,剑刃崩了两个口子。他把它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符。这张符不一样,边缘泛着淡青色,是赵守一前几天给他的备用雷引符,威力猛,但一次只能用一张。
“等他们进十步内,”他对身边人说,“我点火,你们跟着扔符,别省。”
那人点头,手已经在抖,可还是紧紧攥着符纸。
敌军继续推进。七步、六步、五步……
孙孝义抬手,符纸引燃。
轰!
一道青雷从符中炸出,直劈向前排敌军。雷光炸开的瞬间,后面的符雨点般扔出,雷火、定身、破甲,各种符咒混着打。前排七八个人当场倒下,后排慌乱后退,阵型一乱。
“冲!”孙孝义吼。
他们反推了出去。
这一次不是稳扎稳打,是拼命。弟子们红着眼往前杀,有人刀断了就用拳头,有人符用光了就捡地上的兵器。孙孝义冲在最前,短剑换成长戟,一戟扫翻两人。巷子被尸体堵住一半,血流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滑得厉害。
可他们没停。
一直冲到巷子尽头,撞开一扇腐朽的木门,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地上铺着碎石,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座残破的石屋。敌军溃了,剩下十几个转身就跑,消失在黑雾里。
“不追。”孙孝义下令,“清点人数,收拢伤员,守住这道门。”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赵守一已经被拖到岩壁下的一个凹处,那里有块突出的岩石遮着,暂时安全。两个弟子跪在他旁边,一个正撕道袍给他包扎,另一个拿着水囊,想喂他喝点水。他嘴动了动,没说出话,可左手一直攥着拳头,没松。
孙孝义走过去,蹲下。
“撑住了。”他说。
赵守一眨了眨眼,算是回应。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可能是内伤。他抬起右手,颤抖着指向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孙孝义凑近听了听。
“……门……开了……”他听见他说。
“开了。”孙孝义点头,“你撞开的。”
赵守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了。然后他闭上眼,手慢慢松了,可拳头还是半握着,没完全放开。
孙孝义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
“把他抬到后面去。”他说,“找干净地方,别淋雨。”
“师兄还能救吗?”有人问。
“能。”孙孝义说,“只要心跳没停,就能救。”
他转身看向石门方向。缺口还在,可不大,勉强够两人并行。外面黑雾滚滚,不知道还有多少敌人埋伏。但他知道,这条路,已经不是死路了。
“换防。”他下令,“每组守一刻钟,轮替休息。伤员往后送,活的都要保住。”
有人应声而去。
他自己没走。他站在岩壁边上,看着赵守一被抬走的背影,直到那块青冈岩被人从他背上卸下来,放在路边。石头上全是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戟太紧,掌心磨破了,血混着汗,黏糊糊的。他没擦。
远处,巷子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风把烟吹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抹了把脸,继续盯着缺口。
该来的,总会来。
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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