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小心翼翼地跨进门槛,顺手把院门关严实,生怕外头的风把这院子吹跑了。
“在京城这地界,能买到独门独院的平房,简直比母鸡下金蛋还难。”李穗穗走到屋檐下,抬手指着两间屋子,“这原先是公交公司赵师傅的房子,人家一家子要调去沪市,急着脱手,才让我捡了这个大便宜,也多亏了你二姐夫。”
李穗穗推开正房的门。
外屋摆着一张旧八仙桌和两把实木椅子,里屋放着赵师傅留下的木床和五斗柜。
屋里很干燥,没有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二牛在屋里转了一圈,用大手摸了摸墙壁,又蹲下身看了看地砖。
“这屋子结实。”二牛憋了半天,憨憨地憋出一句话,“比咱老家的土坯房强上一百倍。”
“那可不。”李穗穗靠在门框上,指挥着二牛,“我都盘算好了。外屋靠墙的地方,再搭一张单人木板床,你跟虎子住外屋。里屋那张大床给麦子睡,等过年爹娘和奶奶要是同意来京城,麦子就跟娘和奶奶挤里屋的大床,咱们一大家子全能装下。”
二牛听得连连点头,两只大眼里满是光彩。
“那……那二姐你呢?”二牛问。
“我跟你二姐夫在机关筒子楼那边有地方住,周末或者放假的时候过来吃饭就行。”李穗穗摆摆手,“等明天你下了班,去信托商店或者旧货市场转转,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旧木料。咱们把灶房里的碗柜再打大一点,麦子做饭心细,喜欢把坛坛罐罐码整齐。”
二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不用买现成的柜子,我从运输公司找几块废弃的结实厚木板,自己借把锯子和刨子就能做。我打柜子结实,用个十年八年都坏不了。”
“行,能省一分是一分。”李穗穗对这个二弟的实干劲十分满意。
二牛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连门后的旧扫帚都拿起来仔细瞅了瞅,最后站在院子当间,仰头看着头顶那方四角的天空。
“二姐,我以前总觉得,咱们能在城里有口饭吃就算烧高香了。”二牛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低的,“没想到……咱们在京城也有自己的院子了。”
“这就知足了?”李穗穗轻笑了一声,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这才刚开始呢。只要肯出力气,脑子活泛点,好日子都在后头。”
李穗穗顿了顿,冷不丁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二牛,姐可提醒你,咱们有了自己的独院,腰杆子就得挺直了。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中意的人,或者想干什么事,别总缩头缩脑的跟做贼一样。”
二牛身子一僵,耳朵根又开始发烫。
“二姐,我没……”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李穗穗打断他,语气轻松又透着一股长姐的威严,“不是毛病,但要是连胆子都没有,那就真成窝囊废了。”
二牛被说中了心事,两只大手搓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咧开了一点弧度。
李穗穗从包里掏出另一把备用钥匙,直接拍在二牛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拿着。明天等我晚上下班去四合院,我跟大姐和姐夫说一下这个事,过几天带着麦子和虎子,先把你们那点破烂铺盖卷搬过来。咱们在新家开火做第一顿饭!”
二牛紧紧捏着那把冰凉沉重的黄铜钥匙,重重地应了一声:“哎!”
二牛下午在运输公司看着工人卸完两车沙子,心里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热腾腾的。
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被他贴身装在裤兜里,每走一步都硌着大腿肉,可他不仅不嫌硌,还巴不得多摸两下。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铁山把擦汗的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推着二八大杠跨出大门,见二牛还傻愣愣站在原地摸口袋,大嗓门喊了一嗓子:“二牛,磨蹭啥呢?走,回院里吃饭!”
“哎,来了!”二牛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两个人迈着大步穿过两条胡同,到了四合院门口。
铁山在自家门口刹住脚,抬手拍了拍二牛结实的后背:“我回屋看桃花和铃铛去,你赶紧进去,估摸着正摆桌呢。”
“好嘞,铁山哥。”二牛应了一声,抬手推开陆家的大门。
前脚刚迈过门槛,院子里就有一道黑影风风火火冲了过来。
二牛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瞧,是跳跳。
跳跳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军绿色小跨栏背心,小胳膊小腿晒得黑亮,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两只小胖手紧紧贴在裤缝边上,活像个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预备役小兵。
他一口气跑到二牛跟前,仰着脑袋,声若洪钟地吼了一嗓子:“二牛舅舅!我对不起你!”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在葡萄架底下喝茶的陆定洲震得呛了一口水,屋檐底下挂着的鸟笼子都跟着晃了晃。
二牛整个人僵在原地,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两只手下意识在裤腿上蹭了蹭,结结巴巴地问:“跳、跳跳,你咋了?摔着了?”
“报告二牛舅舅,没摔着!”跳跳嗓门半点不减,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今天犯了纪律,我是来向你负荆请罪的!”
二牛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啥请罪?你没干啥呀。”
陆定洲把茶缸子往石桌上一放,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长条凳边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行了陆骁野,别跟那儿喊口号。把你怎么干的坏事,一五一十给你二牛舅舅交代清楚。”
李为莹端着一盆洗好的脆枣从厨房走出来,见儿子站在那儿装模作样,忍不住弯了嘴角,把枣盆放在石桌上,在陆定洲身旁坐下。
跳跳转头看了看老爹,又看了看李为莹,深吸一口气,小胸脯挺得更高了:“报告二牛舅舅!我今天中午寻宝的时候,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偷偷进了你的屋,还掀开你的被子,把你藏在枕头底下、用破衣服包着的红毛线手套翻出来了!”
二牛的脑子“嗡”的一声。
原本就黑红的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熟透的猪肝色,热气顺着脖子根直往天灵盖上顶。
他整个人立在穿堂风里,两只手慌乱得不知道该往哪放,死死攥着衣角,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那个……”二牛结巴得不成样子,舌头在嘴里打了三个结。
跳跳根本没注意到二牛的窘迫,依旧大声背诵着台词:“我妈妈说了,乱动别人的东西是不道德的行为,大将军也不能犯错误。我爸爸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做错了事就得立正挨打!二牛舅舅,你打我屁股吧,我保证不哭!”
说完,跳跳把小身板转过去,撅起屁股,一副大义凛然准备受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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