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包差点扔出去。

    他惊恐地回过头，就看见李穗穗正背着个布包，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穗穗今天刚去房管所办完最后的手续，路过城南，大老远就看见自家这个傻弟弟在供销社门口探头探脑，跟做贼似的。

    “二、二姐，你怎么在这儿？”二牛舌头都快打结了，下意识地把装针的纸包往兜里塞。

    李穗穗没答话，偏头往供销社里瞅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圆脸姑娘在低头算账。

    她收回视线，上下打量了二牛两眼。

    “走吧，大中午的，带你吃顿好的。”李穗穗扯着二牛的胳膊，大步往街对面的小面摊走去。

    面摊搭在一个大榆树底下，支着几张油乎乎的旧木桌子。

    李穗穗要了两大碗炸酱面，外加两瓣大蒜。

    面端上来，二牛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吃得满头大汗。

    李穗穗吃得慢，等二牛吃下去半碗了，才开口说正事。

    “赵师傅那个院子，今天上午过户办妥了。”李穗穗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条。

    二牛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面，含糊不清地问：“真买下来了？”

    “嗯，钱交清了，钥匙也在我这儿。”李穗穗从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我昨天去邮局，给老家拍了电报。告诉爹娘和奶奶，咱们在京城有自己的落脚地了。”

    二牛赶紧咽下嘴里的面，连连点头。

    “等这两天我找人把屋顶和墙面稍微规整一下，你带着麦子和虎子，先搬过去住。”李穗穗安排得明明白白。

    二牛愣了一下，放下筷子：“搬过去？那大姐那边……”

    “大姐和大姐夫对咱们再好，那也是人家陆家的院子。”李穗穗把蒜瓣推到二牛面前，“不能一直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大姐夫是个敞亮人，不跟咱们计较，但咱们自己得有分寸。现在有自己的房子了，就得搬出来。你跟虎子住外屋，麦子住里屋，我周末就去跟你们住两天。”

    二牛是个老实人，听二姐这么一分析，觉得很有道理。

    “行，听二姐的。我明天就跟麦子收拾东西。大姐现在带着四个孩子也累，咱们搬出去了，院子里也能清净点。”二牛答应得很痛快。

    李穗穗满意地点点头。

    正事说完了，李穗穗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直勾勾地盯着二牛的脸。

    “房子搬家的事说定了。现在说说你的事。”

    二牛心里一慌，刚拿起来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我、我能有什么事？”

    李穗穗哼了一声：“你大中午不回四合院吃饭，也不在运输公司待着，跑这大老远的城南供销社来干嘛？买针线？你那手跟熊掌似的，还会绣花？”

    二牛脸又红了，低着头看着碗底剩下的面汤，不敢抬头。

    “就是、就是随便走走。今天公司不忙，姐夫都没来，我也随便逛逛。”二牛硬着头皮找借口。

    李穗穗看着二牛那张憋得跟猪肝一样的黑脸，还有他死死捂着口袋的爪子，心里明镜似的。

    她太懂这种感觉了。

    当初她刚考上京大、满脑子想着怎么挣学费怎么在城里扎根的时候，陆文元那张斯斯文文的脸就在她脑子里晃悠。

    可那会儿她兜里比脸还干净，她连自己的明天在哪都不知道，哪敢吐露半个字？

    人穷的时候，连喜欢一个人都得藏在最深处，生怕拿出来让人笑话，更怕拖累了别人。

    二牛现在这副死鸭子嘴硬的德行，简直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行了，别把脸埋进面汤里洗脸了。”李穗穗从筷子筒里抽出一根竹签剔牙，慢悠悠地站起身，“吃饱了没有？”

    二牛赶紧点头：“饱了饱了，二姐，我吃饱了。”

    “吃饱了就结账，一共四毛二分钱，你给。”李穗穗理直气壮地说。

    二牛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数出四毛二递给面摊老板，生怕动作慢了二姐又要盘问他红毛线和供销社的事。

    李穗穗背好布包，把手往口袋里一插：“走，带你去个地方。”

    二牛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裤缝边上，小声问：“二姐，咱们去哪儿啊？运输公司那边下午还有两车沙子要卸呢……”

    “不耽误，去一会就行。”李穗穗斜了他一眼，“带你去认认咱们的新家。之前光跟你们念叨，还没带你们实地走过一趟。今天手续全齐了，钥匙在我手里，先带你去看看门牌号，省得以后搬家找不着北。”

    听到“新家”这两个字，二牛整个人明显松快了许多，脚步也轻快起来。

    京城九月的天气秋高气爽。

    李穗穗领着二牛穿过两条热闹的胡同，拐进一条铺着青砖的巷子。

    巷子深处很安静，没有大杂院那种几家合用一个水龙头吵吵嚷嚷的杂音。

    走到尽头，一扇半旧的黑漆木门出现在眼前，门框上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

    李穗穗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李穗穗推开门，抬脚迈过门槛。

    二牛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二姐买的房子，顶多是大杂院里腾出来的一间背阴小耳房，或者跟好几户人家挤在一起的筒子间。

    可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独立小院。

    院子虽然只有巴掌大，但地面用平整的红砖铺得严严实实。

    靠着东墙搭了一间独立的灶房，房檐底下干干净净，还能整整齐齐地码上千把块蜂窝煤。

    正对着的是一明一暗两间朝南的正房，木窗棂虽然褪了色，但玻璃擦得透亮，阳光直直地照在门廊上。

    “这……这是咱们一家人住的？”二牛站在门槛外，两只脚像是生了根，不敢往里踩。

    “废话，不是咱们住，还能是租给别人的？”李穗穗回头拽了他一把，“进来把门带上，傻站着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