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特海姆坐在通讯室里，手搭在桌沿上。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他，沃洛申的平板屏幕暗着，没有亮。

    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有一小块贴在了皮肤上，凉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页写满改动的方案，

    然后抬起头，开口说：“我方同意。”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看见屏幕上山鹰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意料之中的确认。

    当天下午三点，克洛诺斯民用频道上弹出了一条新的通报，

    置顶位置，后面跟着一条红色的已确认标识。

    正文明确列出了三条核心条件，末尾附了一句：

    “经过谈判，克洛诺斯文明自即日起，接受人类文明的全部条款，

    解除一切武装，并正式宣布臣服于人类文明智神麾下。”

    声明落款是克洛诺斯议会与军部的联合署名，日期和时刻都标得清清楚楚。

    通报发出去之后，民用频道在几分钟之内被刷到了服务器能承受的极限，

    页面开始卡顿，刷新一次要等好几秒才能加载出来。

    评论区里那根绷了整整几天的弦彻底断了，

    随后海量评论开始往上跳，快到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

    最先炸的是讨论板块里那几个平时热度一直居高不下的热闹频道。

    有人把声明截了图，在底下跟了一句话：

    “真的降了？所以我们的远征舰队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这条帖子在五分钟之内被转了几十万次，后面跟着的各种追问一条比一条急。

    “不然呢，你还能打？”

    “远征舰队到底还在不在，为什么通报里一个字都没提，是不是连问都不让问了。”

    “他们是不是全没了？那些人的家属知道了，会不会恨死军部？”

    每一条下面都跟着几千条追问，却没有答案。

    紧跟着的第二条热帖是一句话，语气比第一条更沉，

    “防线扛不住，远征舰队没了，

    议会和军部现在说降就降，那它们之前为什么还要打那一轮？”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肯定是它们要展示什么不屈意志，

    结果把防线搭进去了，意志倒是有了，人却没了！”

    但也有人在刷另一类帖子，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其中一个住在母星赤道城市的中年人在一个偏远频道里写了一段话：

    “不管怎么说，不用再死人了，我隔壁家的儿子就在中部防线上，

    昨天还在担心他能不能回来，今天看到停火的消息，至少不用再收到阵亡通知了。”

    那段话被转了几万次，底下跟帖大多是同意，

    有个人说他认识的一个同乡也在防线上，

    前面一直在担心，现在至少知道有活着的希望了。

    不过也有愤怒的情绪混在里面，有人发了一条长帖，

    把军部近几年的军费支出全部列出来，

    从远征舰队的建造到夸尔雇佣兵的签约费用，

    每一项都标了数字，末尾补了一句：

    “花这么多钱，打了两轮就没了一半，

    现在剩下一堆账还要整个文明来扛，军部的人为什么不自己出来说清楚。”

    还有人拿那些殖民星系的命运来问：

    “母星降了，那些殖民星系怎么办？”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

    “殖民星系肯定也会降，母星都降了，它们还能怎样？”

    也有人语气更干脆，说：“那些星系本来也是靠母星派舰队守着才撑住的，

    现在母星自己都没舰队了，它们除了降还能干嘛。”

    也有更年轻一些的用户发了一条帖子，语气不像抱怨，更像是在自己消化：

    “我们以前一直觉得去收割别的文明是正常的，

    现在轮到我们了，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这条帖子底下有人回了一句：“这就是报应”，

    有人写“收割别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也会被收割”，

    也有人发了一句很短的：“所以我们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吗？”

    但大多数人其实不太在意被殖民的事，

    他们更在意的是自己接下来还能不能正常吃饭、上班、过日子。

    到了傍晚的时候事情开始出现变化。

    母星宣布投降之后大约六个小时，

    克洛诺斯收服的那十几个殖民星系陆续发出了脱离声明。

    第一个发声明的是最外侧的那个，措辞不短，核心只有一句：

    “本星系决定脱离克洛诺斯文明，不再接受克洛诺斯管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发了，措辞各有不同，

    有的长一些，有的短一些，但意思是同一个：

    不承认母星的投降声明，决定独立！

    消息传回母星的时候，议会大楼里的灯还亮着。

    扎伊采夫站在走廊里看完那份汇总列表，表情没什么变化，

    转身走回会议室的时候把列表放在桌面上，说了句：

    “殖民星系那边，十几个全发了脱离独立声明。”

    会议桌边坐着的人一时间没人接话。

    伊萨耶娃把那份列表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下，嘴唇抿着没有开口。

    波利亚科夫坐在桌边看着那份列表，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它们这是在趁乱自立。”

    别列佐夫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力，

    “它们觉得母星降了，就不用再受母星约束了。”

    扎伊采夫没有接话，把列表收回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说：

    “现在我们已经管不了这事了，我们已经没舰队了，

    那些星系一直都有自己的守备力量，加起来也不算少，

    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它们独立。”

    波利亚科夫说：“那它们以后就是独立星系了？”

    扎伊采夫苦笑一声：“从它们发声明那一刻开始就是了。”

    随后他接通了天宫星港的通讯频道。

    山鹰接得很快，画面出现的时候，他坐在指挥座椅里，

    看起来正在翻别的东西，偏过头看了一眼镜头。

    扎伊采夫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山鹰指挥官，殖民星系那边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

    那些星系的管理委员会现在都不承认这份投降声明，

    纷纷宣布脱离管控，我们这边……暂时也管不了他们。”

    山鹰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偏头看了一眼屏幕边缘，

    像是在核对什么数据，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没关系，这个交给我们处理就好，剩下的事你不用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