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温软就醒了。
她昨晚几乎没睡。陈氏旧部的安置方案写到后半夜,三十七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宅子、银两、身份恢复,她都一一安排妥当。写完名册,她将册子收进抽屉,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片刻,天光便已然破晓。
阿白端着热水进来时,温软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姑娘,这么早?”阿白抬眼望向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黎明未至。
“进宫。”温软道。
阿白微微一怔。天色未明便入宫,必然是有紧要大事。他不多问询,即刻转身安排马车。
温软坐在铜镜前,细细理好发髻。镜中人面色略显苍白,一双眼眸却清亮通透,沉静无波。
她从袖中取出昨夜写下的那张纸,缓缓展开。纸上寥寥数语,是她提前备好的底牌。
细看一遍,她将纸张折好,重新妥帖收进袖口。
是时候出牌了。
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前。
温软下车,便看见崔鸷早已立在宫门等候。他身着青色太监服,脸上挂着一贯恭顺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温姑娘。”他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皇上在御书房专候您。”
“太后也在?”温软随口问道。
崔鸷脸上的笑意微顿。
“是,太后也在殿中。”
温软步履未停,神色依旧从容。
太后定然知晓她今日会入宫,更清楚今日朝堂必将谈及温家军出征一事。
“太后何时入宫的?”
“半个时辰之前。”崔鸷回道,“太后说是晨起散步,顺路前来探望皇上。”
温软心底淡淡一笑。
哪里是顺路散步,分明是专程在此堵她。
镇远将军昨日散朝便直奔慈宁宫,二人早已暗中通气。太后今日守在御书房,就是要亲眼看着萧祯敲定调遣温家军的旨意,彻底拿捏温家兵权。
只是太后未曾料到,她会来得这般早,这般干脆。
“走吧。”
御书房内,萧祯端坐龙案之后,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是他沉思时的惯有姿态。太后端坐左侧座椅,身姿端正,面上覆着一层温和浅笑,眼底暗藏审视。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太后。”温软从容行礼。
“起身,落座吧。”萧祯声线平稳。
温软在右侧椅上坐下。
“天色尚早,匆匆入宫,可是有事?”萧祯开口问话,目光看似平常,却不着痕迹地扫了太后一眼。
那一眼暗含深意,是在示意,太后此番入宫纯属偶遇,并非他刻意传唤。
温软心中了然,微微颔首。
“臣妾今日入宫,专为温家军一事而来。”她开门见山,不绕分毫弯子。
太后面上笑意不变,放在膝头的指尖,却悄然动了一瞬。
“温家军?”萧祯故作疑惑,“此事朝堂尚未定论,镇远将军昨日提议,朕只说再议。”
“那皇上如今心中,是何打算?”温软直视着他。
萧祯并未即刻作答,再度侧目看向太后。
太后依旧笑意温婉,不动声色。
“软丫头。”太后率先开口,“你这般急切入宫,是心中焦灼此事?”
“并非焦灼。”温软淡然回应,“臣妾只是想将所有利害,当面说清道明。”
“你想说清什么?”
“说清温家军,究竟是谁的兵马。”
一句话落地,御书房瞬间陷入死寂。
太后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萧祯叩案的指尖也骤然停驻。
温软从容取出袖中纸条,轻轻置于桌案之上。
“臣妾有三个条件。”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朝廷若要调用温家军,此三条缺一不可,必须尽数应允。”
“哪三条?”萧祯垂眸看向纸条。
“其一,温家军出征全程,只遵温家调度,不受兵部辖制管束。”
“其二,大军出征期间,京城防务全权交由温家军副将温远接管,任何衙门无权调遣干预。”
“其三,全军粮草军饷由户部直接拨付温家军,不经兵部转手。”
三条条件尽数说完,殿内再度静默无声。
表面来看,这是温家军出征的后勤保障规矩,实则字字立界,直白逼朝廷承认,温家军始终是温家私兵,并非朝廷直属兵马。
朝廷想用,便要守温家的规矩。
萧祯盯着桌间纸条,指尖再度缓缓叩起案面。
“条件未免太过苛刻。”他缓声开口。
“并不苛刻。”温软语气笃定,“温家军三千二百将士,皆是先父一手操练带出。全军上下,只认温家人统领。若是出征后归兵部调遣,这支精锐即刻便是一盘散沙,再无战力可言。”
“你这话的意思,是信不过兵部朝臣?”太后语声微冷,带着几分威压。
“臣妾并无质疑朝廷百官之意。”温软转头看向太后,目光坦荡,“臣妾只是陈述事实。温家军二十年来皆是温家统管,军纪战法自成一脉。换旁人统领,绝无胜算。”
太后脸上温和神色彻底褪去,面容沉冷。
“软丫头,你这是借机要挟朝廷。”
“臣妾不敢。”温软微微垂首,态度恭谨,语气却寸步不让,“臣妾只是据实而言。温家军将士只认温家统领,此乃军中定规,并非臣妾一己私念。”
“若是朝廷拒不依从?”太后冷声追问。
“那温家军,便无法出征。”温软抬眸,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日常,“脱离温家统领,三千将士便是乌合之众。兵部官员、镇远将军,谁来统领,全军皆不会听从。”
她目光掠过太后,落回萧祯身上。
“皇上,臣妾并非要挟,是在为皇上规避后患、省去麻烦。”
萧祯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如何笃定,兵部或是镇远将军,会借机接管兵权?”
“因为有人早有预谋。”温软直言,“他们等着借北境战事,调温家军离京。大军一旦踏出京城地界,名义上便归朝廷统辖。届时随意安插副将监军,拆分编制、稀释兵力、彻底收编,便是轻而易举。这类权术算计,臣妾见得太多。”
太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此言何意?含沙射影,妄议朝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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