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是在三日后得到消息的。
那天早上,她正在书房里整理陈氏旧部的名册。特赦圣旨已经拟好,再过几天,那些在流放地待了二十年的人就可以回京了。
她需要为他们的到来做准备。安置的宅子、生活的银两、身份的恢复,每一样都要安排妥当。
阿白推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姑娘,”他说,“北边来人了。”
温软抬起头。
“什么人?”
“边关的信使。”阿白说,“八百里加急,今天早上进的京城。”
温软放下手中的名册。
“什么事?”
“拓跋部。”阿白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在北境集结了五万骑兵,有南下的迹象。”
温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拓跋部是北境最大的游牧部落。二十年前,他们就曾经南下劫掠,被温家军挡了回去。但这些年他们一直安分守己,为何突然再起战事?
“消息确切?”她问。
“确切。”阿白说,“信使已经进了宫,皇上正在召见大臣议事。”
温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雨。
“拓跋部为何突然南下?”她自言自语,“他们没有理由贸然动兵。”
“或许是想趁朝堂动荡之际,趁机劫掠。”阿白说,“大夫人一案刚落幕,镇国公府势落,朝局尚未稳固。他们应当是看准了这个空子。”
温软轻轻摇头。
“不对。”她说,“拓跋部从不做投机冒进之事。此番执意南下,背后必然有人撑腰,给足了底气。”
“会是谁?”
温软没有回答,静静思索。
拓跋部五万骑兵,绝非小数目。大举南下,粮草、兵器、引路向导缺一不可,绝不是仓促间可以筹备齐全的。
定然有人在暗中扶持。
究竟是谁?
“去打探消息。”温软说,“查清朝堂动向,看看皇上打算如何应对此事。”
她稍作思忖,又补充道:“另外,派人彻查拓跋部近期动向。查明现任大汗是谁、部族是否更替掌权、内部有无动乱。五万大军集结出征,绝非内部不稳时能做到的事,必然早有筹备。”
“姑娘是觉得此事另有蹊跷?”
“不是蹊跷。”温软沉声,“是太过巧合。”
“太过巧合?”
“大案刚平,朝局未稳,拓跋部便即刻兴兵南下。”温软抬眸,“你觉得,这会是单纯的巧合?”
阿白一时沉默。
“去吧。”温软道,“我要全部真相。”
“是。”阿白颔首,转身欲退。
“等等。”温软叫住他,“传白鹤渡的人,严查近期京城向北输送的物资。粮食、兵器、银两,但凡北运之物,逐一核查。”
“姑娘怀疑,有人暗中资助拓跋部?”
“不是怀疑。”温软语气笃定,“是直觉。”
北境战事的消息,很快在朝堂炸开。
温软是从崔鸷口中得知早朝详情的。
崔鸷是萧祯的贴身太监,掌宫内大小消息,最为灵通。他趁着午膳空档,悄悄来到安国公府传话。
“今早朝会争执不休。”崔鸷低声道,“兵部尚书主张固守边境,称拓跋部不过小股骚扰,无需大动干戈。可镇远将军力主主动出击,说五万骑兵绝非小患,必须正面迎敌,以防后患。”
“皇上如何决断?”温软问道。
“皇上始终未曾表态。”崔鸷道,“只问了一句:‘温家军现下尚有多少兵力?’”
温软眸光微变。
“他问及温家军?”
“正是。”崔鸷道,“满朝文武皆是一愣。温家军本是隐秘势力,知晓者寥寥无几,皇上骤然提起,众人无不震惊。”
温软默然不语。
萧祯,终究是盯上了温家军。
此事本在预料之中。拓跋部五万铁骑压境,朝廷兵力吃紧。温家军虽仅有三千二百人,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且隐匿京城,机动迅猛,可随时驰援各处。
可温家军,是她最后的底牌。
一旦奉旨出征,她在京城立足的根基,便会被动摇。
“皇上可有明示,打算如何调用温家军?”
“未曾明说。”崔鸷道,“但镇远将军当庭提议,由安国公府领兵,充任北境先锋。”
温软唇角微勾,带着一丝冷意。
“镇远将军?”她淡淡问道,“他是谁的人?”
崔鸷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是太后的远房侄子。”
温软眼神骤然转冷。
太后,沈家一脉。
大夫人一案虽已终结,沈家势力受损,但太后根基仍在。太后之人主动提议调遣温家军,内里必然藏着算计。
“皇上当时应了?”
“并未。”崔鸷道,“皇上只说再议。只是奴才侍奉皇上多年,看得出来,他此刻心绪繁杂,犹豫不定。”
“你觉得他在顾虑什么?”
“奴才不敢妄测圣意。”崔鸷垂首,“只是依奴才拙见,皇上并非不愿用温家军,而是在权衡,该如何用、如何拿捏。”
温软缓缓点头。
“还有别的动静?”
“镇远将军散朝后,即刻去了慈宁宫。”崔鸷道,“在太后宫中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离开。”
温软眸色一闪。
散朝即入宫禀报,足见二人关联颇深。
调遣温家军的提议,多半是太后授意。
“我知道了。”
崔鸷起身告辞。
温软送他至院门口。
“还有事?”
“皇上传旨,召您今夜入宫觐见。”崔鸷压低声线,“说是有要事,单独商议。”
温软微微颔首。
“知晓了。”
崔鸷离去后,温软独坐书房良久。
案上茶水早已凉透,入口满是清苦,顺着喉间蔓延至心底。
她垂眸看向摊开的陈氏旧部名册。
纸上记录着三十七个名字。
有的人她尚有印象,有的人只闻其名。
二十年流放苦寒之地,有人垂垂老矣,有人埋骨他乡。侥幸存活下来的人,日日盼着重返故土、洗去污名。
可眼下局势,他们的归期,怕是要推迟了。
一旦温家军出征,京城防务必然空虚。
她必须在大军动身之前,妥善安置好陈氏旧部,稳住京中局势。
否则有心人趁虚作乱,便是万劫不复。
她执笔落笔,在名册空白处细细标注,逐条拟定安置方案:宅邸划分、月例银两、身份复原,事事详尽,无一疏漏。
落笔收尾,她合上名册,妥帖收进抽屉。
随后起身,步至窗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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