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崇兴为啥这么大的火气，作为国家青年队的领队，李月颖自然清楚。

    换作苗苗是她的闺女，她也一样心疼。

    可是……

    身为运动员，谁不是这么练出来的。

    李月颖在做领队之前，也是运动员出身。

    当年在训练场上摔摔打打的，年纪轻轻就落下了一身的病。

    现在，不过是曾经她经历过的，在苗苗的身上又重新还原了一遍。

    “张同志，这……只是常规训练。”

    常规？

    这还是常规？

    张崇兴上辈子在部队，也经历过这种体能透支后，突破极限的训练。

    可当时的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身体能扛得住，但苗苗才多大，还处在身体发育的阶段，就这么不要命的练，不出问题才有鬼呢。

    “李领队，当初我把孩子交给你的时候，你是咋说的？孩子交给你，只管让我放一百个心，你肯定照顾好了，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我就问你一句，苗苗才多大。”

    呃……

    李月颖被问得哑口无言，她自然知道，这种高强度的训练，完全就是在对身体进行透支。

    她也有过同样的经历。

    但是……

    身为领队，李月颖首先要保证的是，她的队伍要出成绩。

    中国女子短道速滑已经落后太多了。

    而且，作为一项在国内，比较冷门的运动，短道速滑得到的关注实在是太少了。

    国家体育总局那为数不多的经费，要首先保障供应给那些能尽快出成绩的项目。

    分给短道速滑的经费少之又少。

    再不出成绩的话，说不定哪天，短道速滑队就要从体工大队搬出去，随便碰到哪个旮旯，再没人过问。

    这不是单纯的急功近利，而是……

    体育要出成绩，要通过成绩，来振奋民心士气。

    说起来可笑，一个国家的民心士气，居然需要体育运动来提升。

    可这就是现实情况。

    刚刚从动荡岁月里走出来没几年的中国，方方面面落后国外已经太多了。

    经济、科技，还有很多人都不愿意去提及的军事。

    包括体育运动在内也是一样。

    去年的冬季奥运会，中国第一次参赛，本来还以为最起码也应该处在亚洲领先，世界第二梯队的行列。

    结果呢？

    输的一塌糊涂。

    这不仅仅是运动项目的失败，更是对民心士气的沉重打击。

    所以，作为国家青年队的领队，李月颖肩膀上的担子也很重。

    她需要尽快拿出成绩，来证明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差。

    怎么出成绩？

    玩了命的训练。

    李月颖不是不知道，国外的运动队都有更加科学的训方式。

    从排球队那边传来的消息，美国队已经开始通过电脑计算来训练，甚至是研究对手。

    中国有这种能力吗？

    没有！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训练量上下功夫。

    现在国内所有的运动队，哪一支不是如此。

    至于苗苗的年纪……

    李月颖自然清楚这么高强度的训练，极有可能对苗苗的身体造成损伤。

    可是……

    谁让苗苗是目前队里，唯一一个有希望出成绩的运动员呢。

    甚至于，如果苗苗不是个未成年，而是个成年人的话，给她制定的训练计划，量还会更大。

    李月颖的办公室内，张崇兴听她说完苦衷，情绪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李领队，你有你的苦衷，可苗苗是我闺女。”

    张崇兴说着起身，两个人的立场不同，再聊下去也没有意义。

    “张同志！”

    见张崇兴要走，李月颖连忙把他拦下。

    张崇兴真要是把苗苗带走，队里可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好苗子。

    苗苗现在的年纪，能滑出这样的成绩，李月颖有预感，中国第一个冬季奥运会的冠军，极有可能就是苗苗。

    “我……”

    刚要开口劝说，可李月颖又犹豫了，她也是做母亲，有自己的孩子。

    心疼孩子，是为人父母的天性。

    “我不劝你，但是……能不能征求一下苗苗的意见？”

    张崇兴闻言皱眉，他确实准备把苗苗直接带回去。

    又没指望自家孩子光宗耀祖，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最起码，在他埋进地里之前，孩子们都能好好的。

    可李月颖的这句话，却让他犹豫了。

    让苗苗自己选？

    当初学滑冰，就是苗苗自己选的，后来去省队，接受专业训练，也是苗苗自己选的，再后来进国家青年队，还是苗苗自己选的。

    是回家，还是留下来……

    “行，让我闺女自己选，她要是真想留下来，我也不会拦着不让，不过……竭泽而渔的道理，李领队，你不会不懂吧？”

    李月颖闻言一惊，这么热的天，她竟然感觉到了后背生寒。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她正在做的，分明就是竭泽而渔。

    看着张崇兴离开，李月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了椅子上，怔愣了半晌，突然掩面痛哭。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就是在急功近利。

    太想出成绩了，以至于忘了最应该坚守的本心。

    继续像现在这样练下去，恐怕苗苗还没等出成绩，身体就已经先垮了。

    另一边，张崇兴出了门，看着正在外面等她的苗苗。

    靠着墙，耷拉着脑袋，显然，刚刚张崇兴和李月颖在办公室里面的对话，苗苗全都听见了。

    “爸，我不想走。”

    不等张崇兴询问，苗苗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想你妈？不想弟弟妹妹们？不想你奶奶？”

    苗苗愣了一瞬：“想，可我还是想接着练。”

    “不累？”

    “累！”

    何止是累，每天训练结束以后，她倒在床上都不想起来。

    可每次感觉到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那种她还不能完全理解的成就感，让她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爸，年底就是亚洲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了，我……我想试试，要是赢不了，我再跟你回家，行不行？”

    这丫头，还学会跟他玩儿拖延战术了。

    “爸，就比一回，教练说，我现在比小日本儿和高丽棒子滑得都快。”

    苗苗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祈求，以往这孩子可从来不会这样。

    虽然心疼这个大闺女，可苗苗都这么说了，张崇兴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就比这一回，要是输了，就回家。”

    办公室的门开了，刚刚李月颖就站在门后。

    听到张崇兴同意苗苗留下，李月颖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李领队，我同意苗苗留下，但是，我闺女的训练计划，必须重新调整。”

    “明白，我明白。”

    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功近利，李月颖也已经决定了调整苗苗的训练量。

    这可是能冲击奥运会的好苗子，可不能在还没长成的时候，就毁在她的手里。

    “我这几天在京城，苗苗请两天假，好好歇歇。”

    李月颖听了，心里有些为难，调整训练量没问题，请假……

    “行，就让孩子歇两天。”

    听到能休息，苗苗的眼睛也亮了，自从到了京城，她就一天都没休息过，每天一睁眼不是训练，就是文化课。

    这下……

    终于能缓口气了。

    带着苗苗离开了体工大队，随后几人直奔最近的饭馆。

    体工大队的伙食，没比红楼梦演员培训班强多少。

    短道速滑又是个冷门项目，体育总局批给队里的资金就那么一点儿。

    能吃饱就不错了。

    看着闷头猛吃的苗苗，张崇兴又不禁后悔了，刚才就不该心软，直接把苗苗带走就好了。

    “草儿，往后你在京城，时常去看看苗苗。”

    小草儿在一旁，心疼得早就哭过了，这会儿眼眶都还是红的。

    “不用你说，就没见过你这么心狠的，苗苗，慢点儿吃，不够再要，反正你爸有的是钱。”

    呃……

    张崇兴被小草儿说得一愣，真不知道该咋接这话了。

    抬手摸了摸苗苗的头发。

    当初要是没带着苗苗去那个野冰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