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中剧毒？！”

    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消息比猎户杀人更令人心惊。一个身中剧毒、命在旦夕之人，不去寻医问药，反而慌慌张张要出城，还与猎户发生冲突？这背后显然藏着更深的蹊跷。

    张书桓心头猛地一跳，他万万没想到仵作竟会查验得如此细致。

    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许淳安难道已经猜到了什么？

    不，不可能！他强自镇定，只要自己咬死不认，反正人已经死了，便是死无对证！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如他所愿。只听许淳安又扬声道：“有请谢将军。”

    话音未落，一身戎装的谢玉便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朝四周百姓拱手一礼：“城门附近发生恶性命案，查明真相乃我平寇军分内之责！那日事发后，本将便命人暗中查访，不想，还真查出些有趣的事来。”

    说罢，他一挥手，孙传庭立刻带着两名兵士，押着一个面色灰败、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

    众人定睛一看，那男子容貌竟与地上的死者有三分相似！

    谢玉冷声道：“把你招认的，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那男子眼神躲闪，飞快地瞥了一眼知府的方向，立刻低下头，嘴唇哆嗦着不敢开口。

    孙传庭见状，上前便是一脚：“怎么，拳头还没吃够？老实交代！”

    男子被踹得一趔趄，再不敢隐瞒，带着哭腔小声道：“死的那人是我弟弟，我们父母早亡，就兄弟俩相依为命。他前些日子犯了事，被抓进了大牢，后来有人给了小人一笔钱，说要用他去做件事。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就传出了他的死讯。”

    “带下去。”

    谢玉再次挥手，紧接着，耿副将又带人押上两名穿着狱卒服色的男子。那两人一见这阵仗，顿时腿软跪倒在地。

    谢玉目光扫过他们：“现在把实情说出来，或许还能不连累家人。否则……”

    他未尽之言中的森然寒意，让两名狱卒抖如筛糠。

    知府大人见到这两人被押上来，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慌忙喝道：“住手！你们这是屈打成招！来人，快把他们解救下来！”

    谢玉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射向知府：“知府大人如此焦急，莫非是做贼心虚？为何不敢让他们把话说完？”

    知府哪敢回答，连声高喊，可是喊了数声却无一人上前。他惶然回头，才发现自己带来的那些亲兵不知何时已被平寇军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个个动弹不得。

    知府面如土色，浑身发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全完了。

    许淳安看着面如死灰的知府，冷声：“知府大人，以死囚设局，构陷无辜猎户，这便是你身为临凌海父母官的所作所为吗？你是不是该给枉死的囚犯一个交代？给被蒙蔽的百姓一个交代？更该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知府浑身一颤，根本不敢与许淳安对视，仓惶低下头，语无伦次地推诿：“我、我不知道，这些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张大人安排的！都是他！”

    张书桓万万没料到，知府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将自己供出，气得目眦欲裂，指着知府厉声骂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与你素无往来，更不识凌海县狱中人，你如此攀咬，看谁会信你！”

    “两位大人，”许淳安的声音冷冷插入，“这么多百姓看着，还请自重官体。是非曲直，稍后回到府衙，自会一一辨明。”

    他不再看那两人，转而望向周围沉默的百姓，语气沉痛：“你们可知，那日被冤枉伤人的猎户，在被追捕时，慌不择路逃进了深山。如今山中严寒，早已无安全栖身之所，待我们寻到他时，他已冻成了一尊冰雕。”

    说着，他抬手示意。几名平寇军士兵抬着一副担架走上前来，上面覆盖着白布。

    当白布被轻轻揭开一角，露出那猎户青紫僵硬的面容时，随行而来的其他猎户们，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了压抑的悲鸣，泪水滚落。

    许淳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这本该是帮助我们抗击北狄的先头兵，是我们的同胞！却因这般无端的构陷，仓皇逃命，最终枉死深山！

    诸位请想一想，若非只因他身上流着一半北狄血脉，他何至于如此惊恐，连辩白的机会都不敢等，只能拼命奔逃？若他是个纯粹的大周子民，他会这样吗？若不是被这深入骨髓的偏见所害，他本可以留下来，等我们查明真相，洗清冤屈！”

    他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张书桓与知府：“而酿成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便是你们！用如此龌龊卑鄙的手段，亲手扼杀了一个本可成为大周英雄的战士！”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今日，该被公审的，不是那些被偏见所困的可怜人，而是你们！食着民脂民膏，养得脑满肠肥，却不为民做主，反而设局害民！你们还有何颜面，被称为父母官？还有何脸面，安坐暖阁，眼睁睁看着百姓在风雪中挨饿受冻？！”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张书桓与知府被这番言语斥得体无完肤，面皮涨紫又转作惨白，在百姓们愈发愤怒与鄙夷的灼灼目光下，头颅低垂，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张书桓心中更是懊悔得如同油煎火燎。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与知府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联手！

    此番北疆之行，不仅半分好处未捞着，反倒惹了一身腥臊。

    虽说事后或可将罪责尽数推到知府头上，但明眼人一想便知自己在此局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他越想越是胆寒，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散了这场，该如何低声下气地向许淳安告饶求情，方能求得他高抬贵手，放自己一条生路？

    想到这里，张书桓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直接朝着许淳安深深一揖到底：“许世子！此番确是在下失察，误信了小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您高抬贵手！”

    许淳安却连眼风都未扫向他，只对身旁的平寇军兵士略一颔首。

    两名兵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架住张书桓带离。

    张书桓见许淳安全然不理，心中大骇，哪里肯就这样被带走？

    他见许淳安无动于衷，目光乱扫，瞥见苏棠站在许淳安身侧，一想到苏棠也许能帮自己说上话，情急之下竟然伸手朝着苏棠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