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绍峰轻轻吸了口气，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现场演示有风险：测试时测不到的东西，现场总会冒出来。

    若不是对产品有足够信心，一般不会做现场演示。

    话又说回来，现在是内部会议，演示出问题也只在内部丢脸；若是在发布会上现场演示出了问题，那是要上新闻、上热搜的。

    林绍峰又扫了一眼吕云和郑晓波，两人都专注地看着这边。他把那口气吐出来，打开了坤元的交互界面。

    既然要现场演示，他准备的材料自然已在私下跑过很多次；但大模型的特点就是不可预测，懂得都懂。

    输入：【就快双十一了，帮我把这份备货方案过一遍，看看有没有问题。】

    随后上传附件。那是一份备货预案，几十个SKU的库存计划、仓储分配、物流时效节点都在里面。

    坤元处理后，输出没有列出所有风险，只列了三条。

    头部爆款SKU在主仓的备货量按去年销售曲线估算，峰值时段可能断货；华南仓到主力配送区的物流时效节点恰好在第一天晚上，高概率延误；另外，两个促销组合的定价有漏洞，某些商品折上折后会低于成本价。

    每条后面都附了修复建议，全是几天内能完成的具体动作。

    作为对比，林绍峰把同一份附件和同样的提示词发给了ChatGPT。

    ChatGPT的回复非常详尽——从仓储布局到长期供应商关系，从流量预测模型到客服应急预案，洋洋洒洒十几条。先不说答案对不对，光这个体量的文本就让人头皮发麻，不想读。

    林绍峰把两个输出并排放在大屏幕上。

    “这是我们团队的研究员找电商部门同事要来的真实案例。他们看过输出后，觉得坤元更好。”林绍峰说到这儿，转向电商部VP，“许总，您觉得呢？”

    许总没料到自己会被点名，愣了下，但反应很快，笑道：“当然。从我的角度看，坤元的回答明显更实用，我希望现在就给运营团队的同事都安排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笑，连吕云脸上也挂了一点笑意。

    “当然，这件事GPT也可以做到。”

    林绍峰话锋一转：“但想要这个效果，提示词就得这么写——”

    他切了一下屏，另一个文档出现在屏幕上，是一段提示词：

    【请分析以下备货方案，要求：

    只列出三天内可以解决的问题；

    按照对双十一峰值销售的影响程度从高到低排序；

    每条问题后附上具体可执行的动作建议；

    忽略需要长期优化的结构性问题。】

    “按这个提示词，GPT大概率也能输出差不多的结果。”

    林绍峰停顿片刻，环顾在座众人。

    “但问题是，这段提示词是研究员和运营专员花了二十分钟写出来的。”他说，“大部分用户想的就是：双十一快到了，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他不会知道要说「只看三天内能解决的」，要说「按影响程度排序」，要说「忽略结构性问题」；他只想直接要一个有用的答案。”

    会议室安静下来，一些人明显陷入了思考。

    “用户说的是「就快双十一，帮我过一遍」，没说只看几天内能解决的、只看影响峰值的、结论要可执行。但坤元知道「就快」这个时间窗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双十一备货的语境下「有没有问题」问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对中文业务场景的理解，而这种理解摆脱了提示词的限制。”林绍峰总结道。

    这样一比，即便两者在解决复杂问题方面不相上下，坤元在交互上已经胜出。

    若是公开演讲，这里或许会有掌声；但这是内部会议，没人鼓掌。

    演示结束后，市场负责人没再提新问题。

    他已在琢磨该用什么宣传词抓人眼球。

    这次，是有真东西的。

    林绍峰其实还准备了几个演示例子，但没人提，他也就没拿出来。看来刚才那个演示已足够证明坤元的价值。

    停顿片刻，林绍峰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事业部VP、业务线负责人，“坤元独立研发、独立部署，数据都在鼎盛自己的服务器上，这解决了最大的隐患。每年双十一的备货方案、定价策略，这些东西传给外部AI，你们放心吗？”

    听到这话，吕云微微点头，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却与演示内容无关：“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是谁？”

    林绍峰犹豫了一下。技术方向和进度都是刘大海定的，但训练最后阶段，两人因数据质量判断产生分歧，这事被报到郑晓波那里，刘大海被换去了别的项目。

    这种层次的变动，审批线上虽不会经吕云，但要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林绍峰不信。

    “坤元的技术架构和方向，主要由首席科学家刘大海博士带队攻关。”他紧接着补充，“整个团队最近都很辛苦，才把坤元做出来。”

    “嗯，那他怎么没在场？”吕云说着，转头看了郑晓波一眼。

    吕云声音并不严厉，林绍峰心里却咯噔一下。

    林绍峰正要回答，郑晓波却先开了口：“刘博士最近调到另一个项目攻坚。坤元交付在即，琐事较多，但技术团队的整体推进没有停。”

    吕云又点了一句：“下次做这种汇报，技术负责人还是要在场。”

    不等有人回答，他转开话题：“完成度可以，讲讲发布计划吧。”

    郑晓波接到信号，起身走到屏幕前。

    林绍峰自觉退到一边，用电脑把刚才展示数据的幻灯片调了出来。

    郑晓波指着屏幕上的测评数据：“这次发布会不能当成普通技术发布来做。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

    随即转向市场部负责人：“市场部这边有什么想法，先说说。”

    市场部负责人站起来：“郑总，按国际发布惯例，先放技术报告、公布测评数据，再办线上直播发布会，安排媒体深度解读，邀请生态合作伙伴站台。”

    郑晓波听完，摇了摇头：“太平庸。”

    他看了吕云一眼，又对众人说：“国内现在没有能站上第一梯队的大模型。鼎盛今天拿出坤元，就是一个宣言：互联网时代鼎盛是第一个，AI时代，鼎盛还是第一。”

    众人都听明白了：郑晓波对坤元寄予厚望，准备靠它把鼎盛推到全球AI的叙事中心，与OpenAI、谷歌同一级别。

    况且吕云在场，郑晓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说明这也是吕云的意思。

    “一个星期后开发布会，从现在开始预热，把坤元的测试数据发出去，但不要公布坤元是我们的模型；等到发布会那天，再把它公布出来。”郑晓波说，“发布会当天，媒体、合作企业都按最高规格来。我们要讲好一个故事。”

    说到这儿，郑晓波神情严肃起来：“过去，大模型听得懂英文世界的指令，却听不懂中文世界的复杂表达。坤元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要把模型能力与民族情绪、产业情绪、职场痛点全部连在一起。

    “发布会的主题就叫——让AI听懂中国。”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林绍峰听完心头一震：这个叙事太强了。

    同时心里也有点儿激动——中国第一、世界前列的大模型，世界第一的中文意图理解能力，是他带的团队做出来的；这个念头让他不得不激动。

    林绍峰扫了一眼坐在会议室的程远。

    提高模型能力的关键标注数据，是源智科技共享过来的。他们也在训练自己的大模型吗？

    转念一想，大模型训练涉及方方面面的资源和能力，不是只靠标注数据；即便标注一样，模型能力的上限也不一样。坤元倾鼎盛之力做了大半年，他对坤元有信心。

    想到这里，刚才的激动盖过了他内心那点隐隐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