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鼎盛集团，大模型研究院，AI实验室。

    刘大海在实验室待了二十几个小时，通宵没合眼，眼睛通红，布满血丝。

    年纪不小了，这么熬已经有点吃不消；可精神仍很亢奋。

    刚和韩路一见完面那回，对方用7B小模型加一万条数据微调出的那个叫“汤圆”的模型，给了他很大震撼。

    后来他被叫到鼎盛CEO郑晓波办公室问这个模型，他实话实说：一定是标注数据好。

    郑晓波问他，如果能拿到同等质量的数据，他能做出什么成绩。

    刘大海说，他能给天捅出个窟窿来。

    那是夸张的说法。

    没想到，数据还真到了他手里——战投部VP程远亲自拿U盘送过来。

    里面不是一万条，是八万条。

    说是鼎盛和源智科技签了合作协议，对方共享的。

    大致浏览一遍，刘大海就确认：这就是微调出“汤圆”的那批数据。能标到这个程度，怪不得一个7B小模型能被微调得这么强。

    见猎心喜，他拉着组里人开了新一轮后训练，直接上顶格计算资源。

    一轮一轮看结果，效果好得超乎想象。

    一不小心就通了个宵。

    很多人以为做大模型是好职业：赚钱多，大厂争抢，全社会瞩目。

    可只有真干这行的人才知道，这活儿一点也不好干。很多时候，损失怎么降、奖励模型怎么收敛、各项指标怎么平衡——代码能力上去了，数学推理又掉了。

    有些能用理论解释，有些找不到解释。

    干这一行就像在一片漆黑的大海上开船。

    既看不到终点，也看不到四周，只知道自己在前进，可究竟在往哪个方向前进？不知道。

    也不知道会先到陆地，还是先撞上冰山。

    怪不得搞模型的人爱戏称自己在炼丹：开炉之前，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太像了。

    正因为知道让模型能力提升一点有多难，一下子拿到这么多高质量标注数据、提升这么多，刘大海才这么兴奋。

    可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他忽然觉出点不对。

    源智科技有这么高质量的标注，不拿来训练自己的模型吗？就算没资源从头做起，拿市面上的开源基座模型做微调，也能做出很惊人的成果吧。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了这点不对，刘大海又去细看共享过来的标注数据。

    更觉得不对。

    他一条一条翻过去。

    质量高吗？高。

    逻辑链条严密吗？严密。

    可越看，刘大海眉头皱得越紧。

    旁边一个组员路过，见他神情不对，问了一句：“刘博士，怎么了？我看结果超出预期地好，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其实这组员自己也是博士——能在大模型组里工作的，不是博士反而奇怪。

    可至少在这个组，能叫“刘博士”的只有刘大海，其他人都是直呼其名。

    这自然是因为刘大海地位最高：鼎盛人工智能首席科学家。

    刘大海看了看组员，指着屏幕上一条标注问：“你看这个，怎么样？”

    组员一头雾水，看了看，说：“挺好的啊。”

    刘大海又指另一条：“那这个呢？”

    组员仔细读了一遍，又说：“这个也挺好的……吧？”

    他已经被问得有点不自信了。

    刘大海接着问：“这两条标注有什么共同点？”

    组员想了想，试探道：“质量高？”

    刘大海一愣。这倒说对了，可明显是没用的信息。他问：“你不觉得，这些标注的语义里，对数据合规的引导太重了？”

    啊？组员愣了愣：标注数据引导的是模型的行为模式，或者说人格。

    对合规有要求很正常吧？对齐训练不就是干这个的？

    组员看刘大海的样子，觉得他有点杞人忧天。

    这批标注的质量是高，高得惊人。

    要是出去跟别人说，我有一批高质量标注数据，质量太高了，还包含合规引导。

    那不会被当成抱怨，只会被当成炫耀。

    欠打的那种炫耀。

    要知道，鼎盛研究院做大模型的几个组，这段时间最苦恼的就是高质量标注数据不够。

    不管是外面外包的标注团队，还是鼎盛内部的标注团队，量是有的，质量却一言难尽。有时把标注加进去，模型能力和理解力反而下降。

    这些科学家花在挑标注上的时间，可能比标注员花在标注上的还多。

    组员没再搭话，接着干自己的活去了。

    数据到位，大家都兴奋，忙得连轴转。

    刘大海见自己的怀疑没人响应，摇了摇头，还是决定找上级汇报。

    大模型这个事，马虎不得。

    “你们先把下轮训练停一下，等我回来再继续。”刘大海喊了一声，出实验室，直奔林绍峰办公室。

    林绍峰是鼎盛研究院的VP，刘大海的直属领导。

    两人职级虽然相同，但刘大海是IC，不管人；林绍峰是管理岗，刘大海的考评要林绍峰定，自然仍有高低之分。

    刘大海是临时来的，在门口跟秘书说了一声。过了一会，秘书请他进去。

    “林总。”一进屋，刘大海就开门见山，“前天来的那批数据，我觉得有点问题，建议训练先停一下。”

    “哦？”林绍峰挑了挑眉，“你昨天不是还跟我说数据质量很高、训练效果也很好吗？怎么一天就变卦了？”

    “不，没变。”刘大海说，“我不是说质量问题，是觉得里面的逻辑引导好像有点重。”

    “有什么影响呢？”林绍峰问。

    “这个还说不好，我还得再琢磨琢磨。”刘大海实话实说。

    林绍峰皱了皱眉。坤元是眼下全集团的重点，他压力很大，停一天影响都很大。

    “那你要多少时间？”他耐着性子问。

    刘大海低头想了想：“一个星期。”

    “什么？”林绍峰以为自己听错了，定了定神，“我记得你说一轮完整后训练是两个星期，对吧？你要花一个星期调查标注数据？”

    “对，这个标注的逻辑不太对。”刘大海答道，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行，现在就得开始训练。”林绍峰说得很干脆，“而且两周之内就得出成果。”

    刘大海涨红了脸，没想到林绍峰拒绝得这么干脆，自己也上了头：“不行，不能训练。我说不能就是不能，我是首席科学家，我要对最终模型负责。”

    林绍峰心想：科学家有时就是不可理喻。

    他看着刘大海，缓缓开口：“刘博士，我看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刘大海一愣：这干架干一半，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身体来了？

    “你连续熬了这么久，判断可能也受疲劳影响。这样吧，你先去别的组休息一下，训练的事让你的副手先接手。”

    刘大海脸色一变。

    “林绍峰，你啥意思？你能把我调走？”

    “我会请示郑总，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林绍峰语气平静地说。

    “你还请示郑总？我跟你说，我也请示郑总，咱们走着瞧吧。”刘大海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林绍峰无奈地捏了捏太阳穴。他没生气，只是有些无奈。

    科学家是真不好管。

    这件事只看公司利益：坤元进度全公司都盯着，闹到郑总那，甚至闹到吕总那，何必呢？

    只是让我脸上难看而已。

    随后他打开电脑，开始编辑给郑晓波的报告。

    写完报告，他又让秘书把刘大海的副手叫来，准备直接安排工作。这个副手他了解：水平还可以，脾气没刘大海这么倔，比较好拿捏，不然也干不到这个位置。

    先叫他过来把工作安排下去，等郑总回复一到，就赶紧开始这一轮训练，希望能达标。

    坤元的进度已经不允许再拖下去了。

    把这些事办完，林绍峰给张弛打了个电话。

    “张总，忙着呢？”

    “不忙不忙，林总有什么吩咐？”张弛语气很轻松——毕竟他这边的活儿已经干完了，压力现在在研究院那边。

    数据可是给到你了，再做不出来，可不是我的问题。

    “是这样，坤元训练很顺利，我们这边想加加速。张总，你看你这边能不能支持一下？”林绍峰问。

    “那当然。”张弛笑了一声。这种大项目愿意分他点贡献机会，自然求之不得。

    挂了电话，张弛马上给刘亚光打过去。

    很快，刘亚光接起。

    “老刘啊。”张弛说，“咱们GPU集群还有多少空余？给研究院那边再拨点。”

    突然，他像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对了，韩路一那边偷偷压一下。咱们两边一起开始训练的，别让他们跑到前边去。”

    “好，我懂您的意思。”刘亚光也压低声音。

    张弛还不放心，又问：“怎么压，你有想法吗？”

    “您放心，我有数。”刘亚光说，“直接限速太明显。我让调度那边把他们的作业优先级调低，排在咱们自己的任务后面。他们的节点照常跑，但遇到资源争抢，咱们先走。”

    “他们能发现吗？”

    “大概率发现不了。负载均衡嘛，很正常。优先级这东西在咱们这边能看见，他们看不见。”刘亚光顿了顿，“另外，我可以安排一个例行巡检，时间段选在他们训练高峰期，临时把部分节点下线做维护。维护本来就是周期进行的——这是咱们的机房、咱们的硬件，按时维护是必须的。”

    “行，按你说的来。”张弛没再多问，“后面没有新数据进来的话，这段时间注意点，别弄出什么动静。”

    “明白，您放心吧。”

    挂断电话，张弛又靠回老板椅。

    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浮在脸上。

    ……

    另一边，赵文渊急匆匆给韩路一打来电话。

    “韩总，咱们被限速了。”赵文渊语气有点气急败坏，“这他妈鼎盛也太不地道了，偷了咱们数据不说，怎么还直接拔网线啊？”

    “怎么限速了？”韩路一一边问，一边也登录上鼎盛云账户。

    “训练吞吐量掉得太明显，但GPU一条报错都没有，我们自己的代码也查过，没问题。”赵文渊说，“然后我去看他们的维护通知，今天下午两点发的，说三点开始有节点下线检修，让我们注意。”

    韩路一挑了挑眉：“提前一个小时通知？”

    “对，维护窗口一般在半夜吧？哪有在白天干的？”赵文渊说，“这不是限速是什么？”

    韩路一没说话。这时他已登入鼎盛云账号，目光落在屏幕上，视界启动。

    扫了一圈，他没什么特别表情，直接点开在线工单系统，开了一个新的紧急工单。

    他把优先级变更的时间戳、操作账户的归属部门、维护任务历史执行窗口对比，以及当日吞吐量下降曲线截图，一条一条列清楚，最后在问题描述里写道：“以上操作导致我司训练任务显著降速，与服务协议中的资源保障条款不符，请说明原因并恢复至正常优先级，否则我司将保留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

    发送。

    他放下手机，对赵文渊说：“先盯着，应该很快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赵文渊盯着训练监控曲线，吞吐量还是那么低，没动。他等了等，大概过了两分钟，忍不住又开口：“韩总，还没动静呢。”

    ……

    鼎盛云运维中心，刘亚光正在处理别的事，工单消息弹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鼠标停住了。

    又看了一遍。

    他把工单从头到尾读完，后背有点发凉。

    操作账户、时间戳、历史维护窗口对比……他们怎么查得这么详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没去请示张弛，直接打开后台，把源智的作业优先级改了回去，又把那个“例行维护”的节点重新上线。

    这种事情，偷偷做没事，赌的是对面看不出来。

    可要是被当面抓到了，那最好的方式就是立正挨打。

    只不过干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被抓到。

    刘亚光在那条工单里回复：“经排查，系统调度参数出现异常，现已修复，感谢您的反馈。”

    关上工单，他找到鼎盛研究院那边的账号，把原本分配的算力额度又提了一档。

    只能这样了。

    只能祈祷研究院那边跑快一点。

    ……

    赵文渊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工单回复。

    “感谢您的反馈。”

    又看了看吞吐量数据，已经回到正常水平。

    他咽了口口水，低头看了看手机，和韩路一还在通话中。

    “您——这就行了？”

    “继续训练吧。”

    韩路一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