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LA市区时，已是大年二十九上午了。

    从海城一路过来，高速堵了几段，服务区里到处是返乡的人。

    韩路一和张彪轮流开了一路。张彪开车时，韩路一坐在后座，把座椅放倒，休息得还算舒服。

    等韩路一睡醒要换张彪，张彪推辞了几次；韩路一搬出疲劳驾驶不安全，他才只好同意，却坚决不肯坐后座。

    让韩路一惊奇的是，张彪即便坐在副驾驶上，姿势并不舒服，也能很快睡着。

    车终于开进市区，韩路一给妈妈周敏打了个电话。

    “妈，我们到市区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吃早饭了吗？我早晨特意给你买了麻饼，回来热热。”周敏问。

    “刚才在服务区吃了点，妈，你别麻烦了。”韩路一心里暖暖的，却不知怎么表达。

    “这有什么麻烦的。”

    挂了电话，开车的张彪看了眼坐在副驾的韩路一，没说话。

    韩路一也不知道这时该说什么。

    车里只剩导航的声音：“前方三百米左转，请注意违章拍照。”

    很快，车到了皋园小区门口。

    周敏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皋园小区是个老小区，不大，住的人也不算多，停车位却肯定不够；想进大门，要么提前办证，要么就得打点好保安。

    好在周敏是老住户，大家都知道她是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也算受人尊重；保安没怎么盘问就开门放行，倒是对韩路一的车多看了几眼。

    韩路一招呼周敏坐到后排一起进去，她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张彪也开口邀请，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上来，还怕把车弄脏。

    “妈，这是彪哥，我公司的同事。”韩路一简单介绍，“彪哥，这是我妈。”

    “阿姨好，我叫张彪。”张彪一边开车，一边找车位，一边说。

    “哎，哎。”周敏笑了笑，“你好你好。”

    停好车上了楼，韩路一看了看门口，这次有两双新拖鞋。

    每次回来都买新拖鞋，是不是太浪费了？只是不知道，自己上次回来穿的拖鞋，妈妈是怎么处理的。

    周敏招呼韩路一和张彪先去沙发上看会儿电视，自己去厨房洗点水果。

    韩路一和张彪坐着换了会儿台，他把遥控器交给张彪，自己闪身进了厨房。

    周敏正在洗水果，转头看了看儿子：“怎么留客人一个人坐着？也太不懂礼貌了。”

    韩路一小声说：“妈，彪哥没有家人，我特意邀请他来过年的，你一会儿别问。”

    周敏却说：“除夕不回家，能来咱家过年的，我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路头，你也太小看你妈妈了。行了，快去陪客人聊天吧。”

    洗完水果，周敏开始给年夜饭备菜。六安的习俗和很多地方不同：大餐不在晚上，而是中午就开始了。

    平时母子俩过年吃不了多少东西，虽说是年夜饭，也不过三四个菜。

    今年韩路一带了朋友回来，周敏昨天就提前采购过了：家里鸡肉、猪肉、鱼肉都有，还有一些皖西地区特有的熟食。

    六安过年格外讲究熟菜多，传统上要自己买来腌制；如今买起来方便，还坚持自己做的人不多了。

    韩路一喜欢吃鸭子，周敏往年只买鸭脖和咸鸭子；今年为了待客，还额外买了卤鹅、酱牛肉、腊肠，另外买了各种肉圆、鱼圆，用来做炸圆子。

    土鸡、烧鱼，也是年夜饭必不可少的菜。

    张彪在沙发上坐不住，主动请求去厨房帮忙。周敏本来不同意：“哪里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张彪却说：“阿姨，我平时就喜欢做饭，可从没做过年夜饭。让我也搭把手吧，心里踏实。”

    这话一说，周敏不忍再推，从厨房抽屉里取了个备用围裙出来。

    只是周敏平时穿的围裙虽算宽大，穿到张彪身上却显得不伦不类。

    张彪穿好围裙，拿起菜刀，三两下就把水池里的鲢鱼处理干净，连买鱼时没刮净的鳞片都一一刮去；开膛、去腮、改刀，刀工又快又稳，看得周敏一直夸：“一看就是平时下厨的，真是个好孩子。”

    韩路一也想上前帮忙，被亲妈说了：“出去住了几年，学会做饭了吗？上次做饭是什么时候？”

    韩路一想了想，不算煮泡面和煮水饺，上次做饭还是自己炒了个番茄炒蛋，便开口道：“那我帮忙洗菜吧。”

    周敏指了指旁边盆里泡着的绿色蔬菜：“去摘一下，把老的去掉，只留嫩的。”

    韩路一走过去看了一会儿，却没动手，问道：“妈，什么样的算老啊？”

    张彪在旁边切肉，肩膀抖了一下，没敢笑出声。

    “行了行了，出去吧。”周敏说，“平时也不见你积极，大过年的，就别添乱了。”

    韩路一只好灰溜溜地从厨房退了出来。

    回到客厅，打开电视，中央台正在放春节预热节目。韩路一坐回沙发，摸出手机。

    苏念念几分钟前发来一条信息：“到家了吗？路上休息了吗？”

    韩路一回复：“刚到，路上堵了一段，我和彪哥轮流睡了会儿。”

    “代我向阿姨说过年好。”

    “嗯，你和叔叔阿姨过年好。”

    苏念念发来一个自拍的拜年表情包。

    厨房里，周敏一边切卤鹅，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小张啊，路一在公司里平时怎么样啊？”

    “韩——路一，挺好的。”张彪猛地刹住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他啊，从小就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周敏笑了笑，话锋一转，“公司里女同事多吗？”

    张彪浑身一僵，没想到这考验会先从老板的妈妈那儿来。

    “嗯……也有一些。”

    “路一平时有走得近的女同事吗？”周敏接着问，“我问他，他总不说。我知道你们工作忙，每天早出晚归，也没时间谈恋爱。”

    “嗯……也有一些。”张彪说完，才发现和刚才的答案一样，“他应该没有谈恋爱吧，没发现，不知道。”

    周敏失望地说：“啊，是吗……小张你别介意啊，平时见得少，他也不和我说。”

    “没事，阿姨。”张彪暗暗松了口气，加快了切菜的速度。

    客厅里，韩路一翻到顾司玥的聊天框，发了条信息过去：“司玥，提前拜年。”

    回复很快：“新年好。你回老家了？”

    “嗯，刚到。你在哪过年？”

    “昆明。”

    对话到这儿就结束了。

    昆明，还没去过呢。听人说，这地方还挺不错的。

    韩路一想。

    ……

    同一时间，海城，鼎盛大厦。

    一间大会议室里，坐着开发、产品、测试团队的一屋子人。

    王总监先发话：“竞品我们已经连夜拆完了，产品团队会尽快细化成需求。我觉得咱们也别等了，让开发的同学们先把设计做起来。”

    说完，王总监转头对刘勃说道：“刘总，辛苦，你来讲两句。”

    刘勃站在白板前，接过话头：“王总，您辛苦。”

    随后他面向会议室里的众人，没有直接聊项目，而是先给大家鼓劲：“今天留在这儿加班，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怨言——”

    底下的人，不管有多少在心里暗骂，倒是没人站出来拆他的台。

    会拆台的人，本来也不会被留下来加班。

    ——甚至可能都已经不在鼎盛了。

    “但是你们要知道，咱们在这里加班，十分有必要。”

    “我们接下来要做的项目，不仅在国内，甚至在全世界都是领先的。”

    “鼎盛之所以能在互联网行业领头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创新精神，就是敢打敢拼，就是执行力。”

    “咱们今天花在这里的时间，成就的是鼎盛明天的辉煌。”

    “论功行赏的时候，鼎盛不会忘记你们每一个人。”

    站在那儿说了一大堆自己都不会信的话，刘勃看了看在座众人的表情——大家都已经努力表现出激动的样子了。

    刘勃这才开始分配任务：“前端、后端、模型接入分三条线并行。今天把框架搭起来；明天初一，歇一上午，下午再来，加紧出活；晚上如果有紧急问题，再上线处理。”

    分配完，刘勃环顾全屋的人，说道：“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提。”

    没有人有问题。

    “对了，春节期间食堂放假，行政给每个人发了外卖额度，记得用。”刘勃又补了一句。

    散会。

    会议室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两个开发工程师走在最后，其中一个开口道：“时间这么紧，来不及吧？”

    另一个看了看前面走的人，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确实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你来的时间还短，这种事时不时就得来一次。”

    “——做完了就行，不会发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