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亦心怔了一下，苏总还真是敏锐。

    汇报之前，她当然已经深入研究过数据。

    开发团队一共才三十人，其中二十七人日常使用，这个采用率已经很高了。

    因此，姜亦心下意识地把注意力放在占了大半的活跃用户上，也放在总体代码分支数量、采用率和回退率上。

    至于剩下的三个人，她不是没注意到，只是觉得相对不那么重要。

    但从苏念念的态度来看，她显然觉得这三个人比那二十七个人还重要。

    “额，我也大概问过。”

    姜亦心说得偏保守：她虽然问了，但确实没有深入调查。

    苏念念把电脑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点开用户列表，问道：“是哪三个人没用？”

    姜亦心站起身，走到苏念念身后：“老陈——陈总。”

    苏念念看了姜亦心一眼。

    姜亦心继续说道：“陈总现在更多是带人、分配任务、做技术方案。他说自己不是有抵触，实在是最近没有合适的任务。”

    怎么说呢，老陈虽然还在开发这条线上，但职位其实已经不算开发了。

    韩总不是也没在用智能体工具吗？

    苏念念没有评价，只是接着问道：“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梁巍。”

    梁巍资历很深，现在负责开物核心模块的稳定性和架构，是技术专家。

    “他为什么不用？”

    “他说最近主要做架构评审和代码审查，写代码反而成了最少的事。”姜亦心说道，“他还挺上心，问我智能体能不能帮他做代码评审。”

    苏念念依旧没评价，接着问：“第三个呢？”

    姜亦心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他的名字。

    第三个人是BugKiller组的一名后端工程师。姜亦心当初做内部分享时，他就带头反对用智能体编程，之后一直没用过。

    “他怎么说的？”苏念念追问道。

    “他说试过一次，不顺手，就不再用了。”

    “具体怎么不顺手呢？”

    “他说……要写很多提示词，还要等它跑；自己在旁边看着没事干，不如直接改。”

    苏念念又点了点头，问姜亦心：“现在有什么想法？问题怎么解决？”

    陈建业和梁巍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时，姜亦心自己也感觉到问题了。

    这和她自己写下的结论吻合。

    智能体适合简单任务，复杂的还做不了。对技术负责人、技术专家这个级别的人来说，他们本来也不会把时间花在简单任务上。

    他们的工作本就是决定高层级技术方向，把大的、不确定的技术挑战转化成小的、确定的可执行任务，再分给中级、初级程序员执行。

    从这个角度来说，初中级程序员就是他们的智能体。

    智能体对他们来说不是不想用，而是不需要用——帮助不大。

    反过来看，赵文渊和模型组最近也在高强度使用智能体——他们高度介入，参数和实现路径都讲得很细。这又是另一种使用模式。

    姜亦心把电脑拉回自己面前，微微弯腰，在原来的文档上新增一个区域：潜在用户问题。

    “三个人可以分成两类：没机会用的，和不想用的。”

    姜亦心边说边把两类问题写上去，然后分析：“没机会用的暂时不用处理。他们不是我们的目标用户群，在模型能力取得突破之前，也没有更好的方案能服务好他们。”

    “而不想用的用户——”

    姜亦心没有把话说完，她也有点拿不准。

    他们没学会怎么用，而且可能也不想学。

    这些人并非没有更高效率工作的需求，但他们拒绝学习新东西，拒绝改变已经习惯的工作模式。

    说实话，姜亦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停了一会儿，她才说：“可能本来就不是所有程序员都会喜欢这种改变。”

    说这话时，姜亦心又想起自己刚在内部分享智能体工具时的风波。那时是苏念念出面说服陈建业，平息风波，把智能体在源码科技内部推广出去。

    可放到更大的用户群里，还能这么顺利吗？

    “可以，准备开始内测吧。”苏念念的话打断了姜亦心的思索，“你准备怎么招募内测用户？”

    这个姜亦心已经有方案。她把文档拉到对应位置，朝苏念念的方向转了转，确保她能看到。

    “我的打算是从BugKiller的用户中招募。”

    “为什么是BugKiller用户？”

    “他们基本都是开发者，有代码基础，能判断生成结果质量，也会看测试报告。”姜亦心回答，“而且他们本来就用过源码科技的开发者工具，反馈会更有效。”

    苏念念点了点头：“发放方式呢，你是怎么打算的？”

    “对BugKiller的重度用户，直接发送社区站内信邀请；同时在开发者社区和官网同步发招募页。邀请码从官网领取，先到先得；用完后仍有人申请的，就进入等待队列。”

    “落地页上怎么描述？”

    姜亦心说得越来越流畅，这些都是她准备好的内容：“简单描述功能：自动拆解开发任务、生成代码、运行测试、迭代修复。重点放在可节省的时间和工作量上，就用我们内部的数据。”

    苏念念从屏幕上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姜亦心，露出微笑，说：“不错，小姜，准备得挺细致的嘛。”

    姜亦心被夸得心里一跳，脸上却尽量稳住：“谢谢苏总夸奖。”

    “那我最后再说一点吧。”苏念念说道，“不仅要说清楚这个工具能做什么，还要说清楚它做不了什么。这是对用户的预期管理。”

    “如果用户预期这个工具能完成全部工作，结果只做了90%，他们就会失望；可如果他们预期这个工具只能完成30%的工作，那最后完成50%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惊喜——不要给用户过高的期待。”

    苏念念说完，姜亦心赶紧点头，把这一条也写进文档。

    苏念念又问：“名字定了吗？”

    姜亦心顿了一下：“暂定就叫编程智能体。”

    苏念念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姜亦心也知道这个名字不行，解释道：“内部一直这么叫，大家都习惯了；但对外，可能不太像产品名。”

    “确实不像独立产品。”苏念念说道，“像是个功能模块。”

    姜亦心想了想：“要不要问韩总？”

    苏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觉得他能起出什么好名字吗？”

    姜亦心下意识想到了BugKiller，这个名字当然不能说差——嗯，韩总不在，可以直说，还是挺差的。

    如果放在现在这个产品上……

    总不能叫CodeKiller。

    姜亦心和苏念念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却默契地笑了。

    他们都对韩路一的起名能力不抱任何希望。

    “不用问他，我们自己定就行了。”苏念念说。

    姜亦心点点头，忽然有点兴奋。

    好像产品真正从内部项目变成对外产品，就是从拥有名字这一刻开始的。

    该给孩子起名字了。

    苏念念拿起笔，在纸上准备好，问道：“这个产品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姜亦心想了想，说：“帮开发者把重复、繁琐、低价值的开发任务交出去，让他们只关注最重要的部分。”

    “更快。”苏念念重复了一遍。

    “还有更顺滑。”姜亦心补充，“不只是快而已，还让做事情的阻力变小了。”

    苏念念在纸上写下“快”和“顺”。

    “开物本身是中国风的名字。新产品最好也在这个体系里。”苏念念说道。

    姜亦心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姜亦心突然开口：“叫御风怎么样？”

    苏念念看着姜亦心笑了笑，问：“有什么典故吗？”

    姜亦心说：“《庄子·逍遥游》里说：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我们的工具能让开发者像御风一样，不再被那些繁琐的任务困住。”

    “好，那就叫这个吧。”苏念念拍板道，把“御风”两个字写在纸上，“我给你批一笔预算，记得公测前去做一套LOGO。”

    姜亦心又念了一遍：“御风。”

    姜亦心看着纸上的两个字，心里突然安定了一点。

    智能体也好，Agent也好，那些都是技术概念。

    但御风是产品。

    是她要推出去，被用户使用、挑剔、喜欢或者讨厌的产品。

    苏念念把纸递给姜亦心，问道：“打算明天几点发布？”

    “早晨九点。”

    “回去忙吧，明天就发布，现在还有不少工作要做吧？”

    姜亦心合上电脑，准备离开。

    “对了。”苏念念又补充了一句，“当初韩总和我做BugKiller的时候也是这样，内测、公测、收费，一晃都这么久了。”

    姜亦心也回想起NullPointer在论坛发帖时，大家求邀请码的盛况。

    从外面关门时，她又回头看了苏念念一眼。

    苏念念已经低头重新打开那份市场资料，眉眼间有点倦意，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姜亦心本来想说句关心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苏总，那我先去改了。”

    “去吧。”

    姜亦心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钱晓乐抬头问：“怎么样？苏总怎么说？”

    “批准了。”

    “Nice！”钱晓乐小声欢呼了一声。作为“御风”的另一个妈妈，她也期待着孩子出去见人。

    哦，钱晓乐还不知道孩子改名的事。

    “对了，乐乐，我们给产品换了个名字。”

    “叫什么？”钱晓乐转过头来问。

    姜亦心坐下，打开落地页，把原来的“编程智能体”删掉。

    重新输入了两个字。

    御风。

    钱晓乐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好啊。”她说，“我要把王者荣耀的昵称改成这个，正好配我的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