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九点，韩路一就见到了顾司玥。

    早晨八点，韩路一去酒店餐厅吃自助早餐。

    丽思的早餐区占了三层东侧整片区域，光热食台就摆了二十米长。

    靠窗那一排是西式：炒蛋、培根、香肠、班尼迪克蛋。中间还有个铁板现做的操作台，一名厨师现场做欧姆蛋，将一袋配料倒入，动作行云流水，旁边有两个人排队。

    旁边是冷台：起司、各种切片水果，以及一整排几十种面包，从可颂到丹麦面包、夹心面包，密密地摆满一整个柜子。另有一个专门切法棍的案台，上面放着还剩一半的法棍、一把长锯齿面包刀和一块餐布。

    里侧是中式区，东西比西式那边还多一些：油条、肠粉、小笼包、红糖糍粑和其他各式点心、中式炒菜，还有粥品。

    煮档那边一排四个炉口，后面也站着一名厨师，可现点阳春面、馄饨，旁边放着各种调味小料，保温灯下还有一大盘平铺着做好的煎蛋。

    韩路一上前点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一个煎蛋，转身看到了顾司玥。

    顾司玥和宋嘉宁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四人小桌边，两人面前各有一碗粥，桌上还有两碟小笼包。

    韩路一转过头时，正看见顾司玥夹起一个小笼包，先在边缘咬开小口，将汤汁倒进汤匙里喝掉，再蘸了蘸醋，最后才送入口中。

    她微微闭眼，咀嚼片刻才咽下，随后伸筷去夹下一个。

    韩路一端着面走过去，径直坐到顾司玥身旁的空椅上。

    “韩总。”宋律师抬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宋律师早。”韩路一说，随后转头与旁边的顾司玥打招呼，“司玥，早。”

    “路一。”顾司玥放下汤匙，顿了顿，说，“今天谈判的时候，要叫顾律师啊。”

    韩路一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

    宋嘉宁坐在对面看着二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早已吃瓜吃开了花。

    三个人吃了一阵，顾司玥吃完了面前的食物。

    她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推到韩路一面前。

    “我昨晚整理了一下，大概有几条需要特别注意。”

    韩路一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喝着刚接来的黑咖啡。

    他放下咖啡杯，看向面前的文档。

    文档第一条便与回购条款有关。

    “这类投资通常会绑定个人回购义务。国有基金不同于私人基金，国家财产是红线；虽说是风险投资，却不能承担太大风险。”

    顾司玥用手指着文档第一条，说道。

    “目标是把连带责任从你个人身上剥离到公司层面。实务中要做到这一点，几率并不大；如果对方实在坚持，就把它当作其他条款谈判的筹码。一会儿你配合我即可。”

    谈起工作时，顾司玥语速沉稳，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好。”韩路一点点头，接着往下看。

    “关于董事席位的权利范围，我要再确认一下你的态度——不能有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不能干涉技术决策，对吗？”

    “对。”韩路一说，“能拿到投资自然好，拿不到也无妨；但我要确保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即使投资人是国家队？”

    韩路一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后，他才开口：

    “即使是国家队。”

    ……

    周涵把会议室定在酒店的商务中心。

    她带着国网投资的人过来谈，算是给足了韩路一面子。

    电梯上行时，韩路一看了一眼顾司玥手里的文件夹。

    “都准备好了？”

    “按之前谈好的来。”顾司玥说，“如果你有新想法，我会随时配合。”

    韩路一点了点头。

    前天在弘远的会议室里，大家一同吃盒饭，周涵显得很热情，甚至让韩路一叫她周姐。

    可那毕竟是饭桌上的话。

    等正式落到条款里，每个字都会变成权利和义务。

    尤其是国网投资这样的投资人，给出的也不只是钱。

    钱最简单。

    真正贵的是绿电，是电力场景，是国网体系里的试点入口，是以后建数据中心时可能打开的一扇门。

    这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代价也一定不便宜。

    电梯门打开，商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一间会议室门口。

    韩路一、顾司玥、宋嘉宁和张彪分别落座。等了一会儿，周涵带着团队来了。

    周涵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依然利落地别在耳后。

    “韩总，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黄总监，和源智的合作由他负责，你们多交流。”

    周涵开口便叫韩总，暗示工作时以职务相称。她摊开手，示意左边。

    她左侧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一身黑色西服，透着金融精英的气质。

    韩路一一边上前握手，一边打开视界扫过去。

    【黄宇｜38岁｜国网电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投资一部·投资总监】

    【情绪：认真】

    【隐藏情绪：警觉】

    韩路一暗想，周涵把势在必得的合作交到他手里，黄宇应当是周涵的心腹爱将。

    “这位是我们合规部的法律顾问，杜顾问。”

    随着周涵介绍，韩路一看向她右侧：那是个中年大叔，微有肚腩，穿一身浅灰色西服。

    【杜习杰｜45岁｜国网电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法律合规部·法律顾问】

    【情绪：公事公办】

    【隐藏情绪：懒散】

    简单介绍过后，双方重新入座。

    韩路一身旁坐着顾司玥，宋嘉宁在顾司玥旁边。张彪坐得更远一些。

    对面是周涵、投资总监和法务。

    周涵没急着让人发材料，而是看着韩路一，说：“韩总，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前天我说看好你，不是客套。回去后我又把材料看了一遍，你这个项目确实适合我们眼下要找的方向。”

    韩路一没有把话接满，只说：“谢谢周总认可。”

    “但你也要理解。”周涵接着说，“我们投的不是纯财务项目。国网拿出来的是产业资源，是应用场景，是电力体系里的真实需求。这些东西比钱重要。”

    韩路一点头：“我理解。”

    “理解就好。”周涵看了旁边的法务一眼。

    法务把打印好的文件分发过来。

    韩路一把文件拿到手里，慢慢翻开来看。

    顾司玥和宋嘉宁翻得都比他快些。

    韩路一先看关键条款。前面的投资金额、股份比例与之前说的一致：国网投资出资三亿元人民币，占源智科技百分之十股权，投后估值三十亿元。

    随后他直接翻到对赌条款。

    一年内，源智科技应完成不少于一个电力行业的产业级应用落地。

    如果未完成约定目标，国网投资有权要求公司及创始人回购全部股份。

    前天他当面让周涵放宽限制，这版条款里源智可以同时服务其他客户，但对赌目标仍锁在电力行业落地。

    顾司玥这时已经抬起了头。

    “创始人的个人回购义务我们不能接受。”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周涵看向她：“顾律师觉得哪里不能接受？”

    “这是早期股权投资，不是债权融资。项目失败风险不能用创始人无限责任兜底。”

    对面的杜顾问摸了摸下巴。

    “顾律师，这不是无限责任，而是特定条件触发的回购义务。源智目前资产较轻，现金流也未经过稳定验证。若公司没有回购能力，国家的资金安全就无法保障。”

    “国家的资金”，这话重得让人难以反驳。

    可顾司玥没有丝毫退让。

    “如果贵司要的是资金安全，那更接近债权逻辑。股权投资享受公司成长收益，同时也要承担成长不及预期的风险。”

    对面的投资总监开口了：“但我们提供的不只是资金，还有产业资源。我们需要确保创始团队对落地结果负责。”

    “这一点我们还没谈到，但既然你提到了——”顾司玥翻了两页，“贵司承诺的产业资源，包括绿电额度、电力支持，不能作为单独条款，必须作为对赌条款的附属条款。如果这些承诺不能达成，对赌条款就应延迟启动或不能启动。”

    韩路一低头又仔细翻了翻文件。

    对赌那一页，义务写得很清楚：源智科技及其创始人。

    资源承诺那一页却另起一条，既没有触发条件，也没有违约责任。

    他抬头看向周涵。

    【周涵】

    【职位：国网电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执行董事】

    【情绪：测试】

    【隐藏情绪：掌控欲】

    【核心关注：创始人控制力，项目可交付性】

    韩路一意识到，周涵想要的不只是项目落地。

    若有机会，她还想顺势吃下源智科技的控制权。

    果然，不管表面多热情，这些领导没一个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