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九州4S店里散着三三两两的客人，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银色闪电标志。

    销售小李正挨王哥的骂，起因还是他上周接待的那个客户。

    “车的参数，客户上网都能查到，要你介绍干啥？你得聊用车场景，聊家庭，聊老婆孩子。这些你都聊了吗？”

    “没有。”小李低着头，小声回答。

    “没没没，所以你做不成单！”王哥拍了下他肩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你上名牌大学有什么用？多跟哥学着点。”

    这时，自动门“叮”地响了一声，向两侧打开，从外面进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二十多岁，长得又高又帅，打扮像个学生。他后面跟着一个壮汉，三十多岁，平头，国字脸，肩膀很宽，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冲锋衣，也遮不住衣服下撑起的肌肉。

    这是个健身教练吧？小李心想。

    给潜在客户做画像，是销售的基本功，也是职业习惯。

    小李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两人不像朋友：后面那个壮汉很严肃，年轻人却一脸轻松。难道是亲戚结伴来看车，后面的“健身教练”是学生仔的族兄或长辈？

    只是不知道，两人到底谁要买车。

    这时王哥已经发话：“小李，你去接待。”

    显然王哥也做完了画像，觉得这两人消费的可能性不大。店里接待机会本该平均分配，可王哥资历老，总是先挑，挑剩下的再给小李；表面上两人接待量差不多，王哥的成单率却高得多。

    来不及多想，小李硬着头皮迎上去：“您好您好，我是这边的销售，姓李，您叫我小李就行。请问两位贵姓？”

    年轻人点了点头：“你好，我姓韩。”

    壮汉根本没答他。

    小李有点奇怪，但业务不熟，只能赶紧背下一条话术：“韩先生，今天您有想看的车型吗？或者有什么需求，我帮您推荐一下？”

    那位韩先生没有犹豫：“看看SUV吧。”

    “好，请您跟我来。”

    王哥在远处看着小李的表现，摇了摇头：怎么连水也没问？这样怎么留得住客户？

    小李在前面引路。

    后面那个壮汉跟上来时，先在店里快速扫视一圈，从入口扫到展厅尽头，又扫到货架后的安全门。

    等确认完了，他才跟上来。

    走到那台白色SUV旁，小李开始机械地背参数：

    “这款车是我们的旗舰版本，纯电续航225公里，综合续航1402公里，零百加速5.5秒，全系标配空气悬挂，还有HUD抬头显示。在驾驶体验方面——”

    可惜，参数背得再熟也有说完的时候；说完之后，小李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那位韩先生“嗯”了一声，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小李看他的动作，心想：他好像不在意车开起来怎么样，倒更在意坐起来怎么样。

    小李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这时，他听见壮汉问道：“韩总，您要试驾一下吗？”

    “不用了，主要是你开，你想试就试。”年轻人说道。

    这一瞬间，小李心跳加速：他之前判断错了，这两人竟是富二代和司机的关系。

    这单要成了啊！

    车里的富二代又看了一会儿，下车说：“这个还行。”

    小李正要接话，王哥从旁边走了过来。

    “两位老板看得怎么样了啊？”

    王哥端着平板，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小李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王哥的猎杀表情。

    小李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王哥是想来截胡。

    王哥回头对小李说：“小李，给两位倒杯水去。”

    说这话时，还朝小李眨了下眼。

    小李想当面指责王哥不合规矩，却无论如何张不开嘴，一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王哥见他不走，又催：“愣着干嘛呢？赶紧去啊！”

    小李这才慢吞吞转身走向茶水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窝囊。

    倒水时，他一直竖着耳朵听王哥热情接待那两个潜在顾客。

    “……今天可真是您的福气，咱们店有活动，店长虽然不在，但我可以去跟店长申请个特殊优惠……”

    “……以您这个身份，肯定得要顶配啊。我们这个内饰升级，主要是在舒适度方面有很明显的提升……”

    “……是，您肯定不差钱，可我们这个活动啊，是贴息的，相当于白给您用钱……”

    小李在心里默默吐槽王哥的套路：什么特殊优惠，无非是标准价，虽然比官网推荐零售价低，可他手里的权限都能给得更低，根本不用申请；内饰选装包提成比例最高；金融产品里的坑更多，对应的提成也多。

    他真想跳出去把王哥这些套路全揭了，让王哥在客户面前丢个大脸；奈何人怂志短，只敢想想，不敢真干。

    小李在心里叹了口气：王哥这种睁眼说瞎话却半点不受良心谴责的本事，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呀？

    小李端着两杯水从茶水间出来，那位韩总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是吗”“我考虑下”地应着，眼神却特别亮。

    小李把水放到桌上，正准备退开。

    那位先生忽然抬眼看了看王哥：

    “这位……？”

    王哥赔笑：“小王，小王。”

    “还是让小李来讲吧，可以吗？”

    王哥笑容一僵：“老板，小李是新人，怕他服务不好您。”

    “没事，给他个锻炼的机会。”

    王哥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到底混了十几年，嘴闭上又张开，这回有声音了：“好的好的，那我让小李过来跟您走流程。”

    小李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得了这位富二代老板的青睐。王哥起身路过他身边，什么也没说。

    韩先生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吧。”

    小李规规矩矩地坐下。

    “店里有现车吗？”韩先生问。

    “有的，韩总。两台：一台白色标配，一台星空蓝顶配；其他配置和颜色都要等。”这数据小李熟，答得很快。

    韩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小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韩总，我跟您实话实说：年底店里有冲量任务，标配现车这两天能多让一个点；您要是定其他车，就享受不到这个优惠了。您要是不挑配置，直接买店里那台更划算。”

    “还有王哥刚才说的金融产品，其实是先把车价往上加几个点，再做贴息。您要是能拿出现金，全款肯定最划算。”

    小李一口气把心里的吐槽全说了出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虽然没当着王哥的面拆穿他，虽然这单成交后自己提成更低，但就是爽。

    韩总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才看的白色是标配吧？我再看一下顶配那台。”

    “好的，我带您过去。”

    小李带着韩总和司机来到展厅侧面，那里还有一台星空蓝顶配，刚到店没多久，连膜都没拆全。

    “顶配跟标配有什么不同啊？”韩总问。

    “最大的区别，是咱们这个后排座椅有零重力模式，这是顶配独有的。”小李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请韩总坐下；等他坐好，小李俯身按下按钮，靠背缓缓后倾，腿托抬起，整张椅子放平到接近半躺，舒服得让人感觉不到还在车里。

    韩总躺了一会儿，坐起身：“就这台吧。”

    小李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还没问过价格呢。

    “韩先生，这台顶配价格是56.98万，比标配贵6万。”

    韩总并不意外：“嗯，全款的话，还有那个冲量活动吗？”

    “有的有的，我带您去办手续！”

    小李最后一句声音里都带着雀跃——这将是他试用期到现在开的第一单。

    往办公区走时，小李脑子里飞快地算着。

    标配车单车提成1500；顶配单价高，单车提成翻倍是3000，加上店里给顶配现车的高配奖2000。

    这一单，他就能拿5000提成。

    最关键的是，开了这一单之后，试用期转正就稳了。

    回到办公区，小李拿出平板，打开个人客户合同模板。旁边跟着的司机突然开口：“个人合同不行，得开公司合同。”

    小李一下反应过来：太有道理了，人家是带司机的老板，怎么会按个人购车呢？

    可他入职培训重点学的都是个人客户，公司购车是什么流程，他两眼一抹黑，全忘光了。

    小李下意识朝展厅那边看了一眼，王哥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显然全程都在关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小李几乎以为会看到王哥嘲弄的眼神。

    没想到，王哥反倒走了过来。

    “小李，公对公你熟悉吗？”

    小李摇了摇头。

    “那正好，我带你过一遍。”说完，他又凑近，用只有小李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放心，用你的账户，我不抢你业绩。”

    随即，王哥转头对两位顾客说：“老板您稍等哈。”

    王哥领着小李到一边，几乎手把手教他把公司购车流程走了一遍。合同主体写的是“海城源码科技有限公司”，还需要客户提供各种证件和银行对公账户。

    开发票时，王哥还特意嘱咐：“公司购车，发票类型必须选增值税专用发票；用普通发票，客户那边省不了税，到时候恐怕还得来找咱们。”

    面对这番帮助，小李心里甚至对王哥生出了感激。

    前后二十分钟，合同的事终于办完，约定司机明天再来提车。小李一路把两人送到门口。

    “韩总，您慢走，谢谢您的惠顾。”说这话时，小李的笑容是入职以来最真诚的一次。

    韩总看了看他，忽然说：

    “诚实的人应该得到嘉奖，加油。”

    听了这话，小李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口涌到头顶。

    他还有话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只又说了声谢谢。

    看着两位客人出门，小李在心里想：诚实的人不需要嘉奖，因为诚实本身就是嘉奖。

    这时，王哥又凑过来，拍了下小李的肩膀。

    “小李啊，刚才那一通公对公，可是哥给你跑下来的。这单咱俩五五分啊，之后有事儿还得哥给照应，是不是？”

    小李转过身，在心里给自己打足了气。

    “王哥，是客户点名要我做的，咱们还是按公司的规矩走吧。”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坚定。

    王哥脸色一垮，像在表演变脸：“行，那就按规矩来。”说完转身走了。

    小李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有点后悔刚才那份勇气。

    ……

    买车花的时间，比计划短。

    韩路一到前滩大厅时大概下午三点，正好碰见苏念念从电梯里出来。

    她神色匆匆，一脸疲惫，甚至没看到韩路一。

    韩路一看到她憔悴的样子，有点心疼，出声叫道：“念念！”

    苏念念听到声音愣了一下，这才看见韩路一，脸上挤出一个笑：“路一，你回来啦。”

    看到这个笑，韩路一的心更揪了：“你现在要去医院？”

    苏念念怔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见马小飞了，他告诉我的。”

    苏念念低头看了眼地面，犹豫一会儿才开口：“我爸前两天心脏病发作，就在陆家嘴大街上。还好当时有好心的路人帮他急救，用了AED，不然人就没了。他在ICU住了几天，今天刚转普通病房，我去看看。”

    韩路一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苏念念昨天还在开会，今天也来上班。

    我这个老板当得也太不是人了。

    韩路一伸手轻轻拍了拍苏念念的胳膊：“你怎么不早点说呢？”

    韩路一的手拍过来那一瞬，苏念念差点整个人倒过去，却强行忍住了，平复一下心情：“我安排得过来。他在ICU，我也不能进去看。”

    韩路一又把念念刚才的话过了一遍：前两天，陆家嘴，AED——和他脑子里的场景都对得上。

    他圣诞节那天碰到的，不会就是苏念念的爸爸吧？

    见韩路一愣着没说话，苏念念以为他在想安慰的话，主动开口：“没事的，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提前下班去看看就行。”

    “我和你一起去吧，去看看叔叔。”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

    “让彪哥开车，你在后排坐着也能眯一会儿。”

    苏念念抬头看他，忽然有点脸红，拒绝的话没说出口，算是默认了。

    韩路一已转过头去给张彪打电话，让他直接从地库上来。

    车开过来停在面前。等苏念念坐上后排，韩路一自己坐进副驾。

    让她在后排休息一下吧。

    韩路一转头看了看开车的张彪，没把猜测说出来——还不一定呢。

    车拐上高架，导航女声说了句“沿当前道路直行三公里”，韩路一把声音关掉。

    韩路一回头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苏念念，她已经闭上眼，呼吸变得有点粗重。长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睫毛微微颤动。

    韩路一心里的怜惜和心疼更重——她看起来真的很累很累了。

    ……

    苏爸爸的病房在医院主楼十二层，是间单间高级病房。

    苏念念敲了敲门，听到“请进”才轻轻推开门。

    病房不大。靠窗的床上半躺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胳膊上贴着透明留置针胶布，身穿病号服，精神不大好。

    时间隔得并不长，韩路一一下认出那张脸——真的是圣诞节那天的人，他真的是苏念念的爸爸。

    韩路一这才后知后觉：怪不得当时就觉得那对夫妇有些面善。

    病床边坐着苏念念的妈妈，正看向这边。

    “爸，妈。”苏念念打完招呼，犹豫一下，介绍道，“我老板和同事也想过来看看你。嗯，这是韩总，我老板；这是张彪，韩总的助理。”

    “哎呀，韩总，你好你好。”苏爸爸挣扎着想坐直些，被苏妈妈按住。

    “你们快坐，快坐。念念经常提到你——”

    苏念念心里无奈：爸爸大概以为这是那种需要讨好的领导了。其实她在家哪里提过韩路一？从来没提过。

    韩路一笑着说：“叔叔您别动。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苏妈妈从几人进来起就一直有点困惑：“韩总好，韩总好，快请坐。”

    随即，她的目光在韩路一和张彪脸上来回切换了几次，整个人突然愣住：“侬，是侬呀？”

    韩路一和张彪都没什么特别反应。两人其实都认出来了，可这种场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念被妈妈的反应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认出韩路一就是自己大学时单恋的穷小子，正要出声打断，却看见妈妈转身握住爸爸的手，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

    “就是他们！老苏！圣诞节那天救你的那几个小伙子，就是他们！”

    苏爸爸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撑着床沿就要下床。

    苏念念也觉得突然，但反应很快，赶紧上前扶住爸爸：“爸！你现在还不能下床呢！”

    苏爸爸没下来，坐在床沿上，眼眶红了。他看看张彪，又看看韩路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小同志……谢谢你们啊！”

    声音都哑了。

    张彪没动，韩路一主动上前一步，握住苏爸爸的手。

    他心里其实也很慌：这一下情绪这么激动，别再影响了身体。

    “叔叔，您好好休息。我们当时在现场也是缘分；您是有福气的，无论如何都会逢凶化吉。现在还是养好身体最重要！”

    苏妈妈也在旁边小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苏念念反倒是现场心情最复杂的：前两天把爸爸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好心路人，竟然就是韩路一。

    爸爸妈妈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支持她——

    苏念念突然摇头：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三人在病房待了十几分钟，韩路一便带着张彪告辞。

    张彪先出门去开车。

    苏念念一直送韩路一到医院主楼门口。韩路一说：“就送到这儿吧，外面风大。”

    “嗯。”

    “你放两天假，好好陪陪父母，自己也休息一下。公司里有我呢。”

    “嗯。”

    两人沉默一会儿，苏念念看了看韩路一：“你之前就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

    这问题，和韩路一之前问她的一模一样。

    韩路一犹豫一下，答道：“我之前也不敢确认，是我运气好，那天正好在那儿。”

    他又看了苏念念一眼：“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

    苏念念点头，没说话。韩路一转身往外走。

    忽然，他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没人说话。

    可两团柔软温热的触感从身后传来，韩路一知道那是谁。

    韩路一停下脚步，全身僵硬，心里全没了半点绮思。

    他能感觉到苏念念的脸贴在他背上。

    她的头在轻轻抽动。

    她哭了。

    韩路一站在那儿，没有动。

    大概过了几分钟。

    又或者几个小时。

    苏念念松开他。等韩路一回过头，已经看不见她了。

    韩路一走出医院大楼，那辆腾势在不远处等着。

    “彪哥，咱们走吧。”

    张彪发动汽车，开上主路。很快，他们就融进晚高峰的一片红色尾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