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星期日。

    浦东到达大厅，下午两点半，人流并不多。

    贺云深与助理姚波石从接机口出来，一眼便看见韩路一和张彪。

    张彪上前接过姚波石手里的两个登机箱。姚波石道：“谢谢，张师傅。”

    张彪点点头，没有作声。

    “贺总，舟车劳顿，路上还顺利吗？”韩路一寒暄道。

    “小韩，辛苦你了。延误了四十分钟，没想到你亲自来接。”贺云深嘴上说没想到，其实并不意外。以他的地位，无论去哪里，创始人都要亲自接待；只派个下属来，反倒显得傲慢。

    上了车，姚波石坐副驾，韩路一和贺云深分别坐在两个老板椅上。

    “先去酒店吧。”韩路一对张彪说，随即转向贺云深，“贺总先休息一下，晚上简单安排了点我们海城的特色菜。”

    贺云深笑道：“费心了。”

    车开出停车场，韩路一接着说：“贺总饭前要是没别的安排，我们先在酒店咖啡厅坐坐？”

    贺云深这才转过头，看了看韩路一。

    “好，听你安排。”

    沈丛云帮两人订好的酒店在香格里拉。前台办完入住，贺云深让姚波石把行李送到房间整理一下，自己和韩路一在大厅酒廊找了个角落坐下。

    等两人点的茶和咖啡上来，贺云深开口：

    “小韩，你特意约我，是有事要说吧？”

    韩路一定了定神，眼神发亮，开门见山：

    “我做了一个新公司，叫源智，专门做通用大模型基座。”

    贺云深面上不动声色，只看着韩路一，等他把话说完。

    “上次和您聊过之后，我仔细想了想，无论如何都要做。”韩路一接着说，“现在先做了个小原型，拿去鼎盛，用5%的股份换了一个亿的算力额度。”

    贺云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能让鼎盛以二十亿估值投资，即使不是现金，也看得出这个所谓“小原型”恐怕不简单。

    贺云深并不十分意外。上次和韩路一谈完，他就觉得韩路一心里想做模型基座，只是没打定主意，才来探口风。

    那时他并不支持：拿着稳赚不赔的牌去赌小概率事件，没有必要。

    可如今既然有了成果，还有人背书，情况又不一样了。

    只是——

    “既然资源都齐了，那韩总现在告诉我，还有什么吩咐呢？”贺云深笑了笑，语气平淡。

    到了他这个层级，很多事情已没必要猜来猜去，直接问就可以——他不怕错过，也输得起。

    而“吩咐”这个词，正是在表达不满。

    韩路一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下，还是按原来的节奏把话说完。

    “贺总，源码融资的时候，您是雪中送炭，我感激不尽。”韩路一道，“上次您提过，基础条件、商业闭环、行业共识。我个人觉得，在大模型这块，三个都到位了。如果您还愿意支持，源智也给弘远留了位置。”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接着道：“如果您不看好，我也会做下去，只希望不要影响源码的合作。”

    贺云深把茶杯放回桌上，拿起旁边的茶壶自己加满，才开口：

    “小韩，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弘远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投与不投，都要上会。”

    【隐藏情绪：愤怒→欣赏】

    韩路一扫过眼前淡蓝色的面板，注视着贺云深的眼睛，说道：“贺总，我没有逼宫的意思。源智现在资源足够启动第一轮训练，投与不投，完全基于您个人的判断。”

    贺云深也回看韩路一，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好，那你准备让出多少份额，融多少钱？”贺云深缓缓问道。

    “5%，一个亿，一个董事会席位。”韩路一回答。

    份额和鼎盛一样，估值也和投资源码时一样。

    但董事会席位，一般5%的小股东是没有的。

    贺云深点了点头，没有给出答案，话锋一转：“小韩，我回去休息一会儿，我们晚饭时再见吧。”

    说完，贺云深站起身，最后又对韩路一说了句：“小韩，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啊。”

    韩路一也站起来：“我只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贺云深回到房间，姚波石已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进衣柜。

    “贺总，韩总找您有事儿？”姚波石问。

    贺云深到沙发上坐下，看了姚波石一眼：“这个小韩，比我想的还要气盛一些啊。”

    姚波石好奇地问：“他已经把钱花了？投资基座模型？”

    贺云深轻笑一声：“他没花。他自己做了个新公司，原型已经做好，问我弘远愿不愿意跟投。”

    姚波石听得眉毛一挑：“贺总，您没骂他？”

    贺云深听了，看姚波石一眼，却开启另一个话题：“小姚啊，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了。”姚波石看贺云深的反应，知道自己大概说错了话，却还不知道错在哪。

    “你有灵性，基础也扎实，适合吃投资这碗饭。”贺云深点了点头，“你的问题在于历练还少。这也不怪你，一毕业就进了弘远，确实少了一些历练的机会。”

    “你觉得投资这个行业，投资人和创始人，谁是甲方？”贺云深问。

    这问题问得姚波石有点摸不着头脑。

    要说GP和LP的关系，自然LP是甲方——人家是资本，出钱的。

    可要说GP和被投资方之间，自然以GP为尊。那些创始人求爷爷告奶奶，不只为和GP见上一面？

    “是……投资人吧？投资这个行业是买方市场。”姚波石答道。

    “有时候是。”贺云深把重音放在“有时候”三个字上，“也有时候不是。”

    “有些创始人，才华和履历足够惊艳，产品足够划时代，他们是不缺投资的。”贺云深说，“钱只是一般等价物，我的钱和别人的钱有什么区别？可有的项目，你投不上，就错过了一生一次的机会。”

    “您是说，源码？”姚波石犹豫了一下，问。

    “我是说韩路一。”贺云深又看姚波石一眼，“我还想给他当当老师，看来人家是不需要喽。”

    随即，贺云深又对姚波石说：“咱们做投资的，本质上还是服务业。把创始人服务好了，人家才带你赚钱。弘远名气大，人们都求着你，但别把这个底子忘了。想要提总监，这一课得先补上。”

    姚波石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想：您不给他当老师，就给我当老师吗？

    当然，他不是抱怨。能给贺云深当学生，不知被多少人羡慕。

    姚波石正腹诽，贺云深又道：“对了，小姚，你给张康打个电话，让她把那个保镖撤了吧。既然不用当这个老师，我也就不用费这个额外的心了。”

    张康是弘远资本的行政总监。张彪的保镖费用和韩路一租车的费用，现在仍由弘远支付。

    姚波石应了声“是”，又忍不住想：

    贺总，我也是您的学生啊，我的保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