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迅速理清了思路。

    他确实打算自己做模型，却没打算在源码里动手，这件事当然没必要说破。

    想骗过别人，先得骗过自己。眼下，正是飙演技的时候。

    “做基座模型不是源码科技的方向。”韩路一开口。

    瑞恩微微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源码科技的天工大模型是一个代码专用模型。它在中文输入场景下的代码生成能达到今天的水平，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我们基于BugKiller积累的经验所做的微调训练。”

    “其实，源码科技追求的是从需求到交付的极致闭环体验。我们微调模型，是因为市面上没有符合需求的代码模型，才不得不自己做；但这只是追求体验的手段，提供产品才是源码科技的终极目的。”

    瑞恩接着问：“我有个观点，不知道你认不认同：AI应用产品的闭环上限，取决于背后模型的能力上限。你的产品眼下做得不错，但若没有持续的模型提升，总有一天会撞到天花板。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韩路一微微一笑：

    “我认同你的观点。不过，从我做AI应用的经验看，模型不该成为束缚应用的限制。相反，我相信好模型会越来越多，应用层的选择也会越来越多。在我看来，模型不是源码科技的护城河，我们提供的产品体验才是。将来若出现更好的模型，我会毫不犹豫地接入。天工大模型目前是开物最好的选择，但我不会让产品绑定在任何一个模型上——那是一种傲慢。”

    瑞恩说：“所以我这样理解，对吗？你永远只做应用层，模型只用别人的？”

    韩路一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用别人的，而是我不会因为模型是别人家的，就不选最好的。我们都看得到，市面上的模型选择越来越多：几年前，世界上只有一个顶级模型，来自OpenAI；现在能跟GPT竞争的模型有三四个，到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就有十几个。”

    “你们这些模型厂商之间会竞争。到那时候，价值分配就会往上层移动，这样的例子在历史上并不罕见。”

    瑞恩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细讲。

    “互联网兴起的早期就是这样的过程。那时互联网刚起步，股市里的热钱都涌向做网络基建的公司——做光纤的、做路由器的、做交换机的。2000年初，思科曾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如今回头看，我们知道那个判断其实是错的。”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许多电信公司倒闭；当然，不少做网站的公司也倒了。”

    “但正是在这些废墟里，互联网基础设施的建设已快速完成，为做应用层的企业留出了发展空间。亚马逊、谷歌、脸书都在这个时段野蛮生长起来。看看如今全球市值最高的十家公司，凡是互联网行业的，是不是都在做应用层的生意？”

    “你可以说我野心太大，拿源码科技和那些巨头相比是不自量力；但基础建设完成之后，真正的价值会产生于应用层，这就是我的判断。”

    开会前，韩路一已经做过调查，这些数据都在他脑子里；也只有详实的数据，才能让人相信他不是临时起意、信口胡说。

    瑞恩沉默片刻，开口反驳：“AI模型跟网络服务商可不一样。网络服务商没有飞轮效应，模型却有：用的人越多，数据越多，模型就越好。”

    韩路一笑了笑：“飞轮可不是AI时代才定义的新概念。互联网发展时期，我们不就已经在讲了吗？用户行为数据越多，产品闭环就越完整，体验越好，就能吸引更多用户，带来更多数据。这也是一个飞轮——增长的飞轮。应用价值一旦建立好，底层模型可以换，用户对品牌的认可却没那么容易换。”

    “大模型本身能直接提供价值吗？我觉得非常有限，因为人仍需要应用来和模型交互。这个世界上，谁能真正解决问题，谁才能给用户提供真正的价值，也才能让用户心甘情愿掏钱。在应用层把产品体验打磨到极致，让每一个普通用户都能从AI发展中受益，这才是源码科技想长期做的事。”

    这话说得很带攻击性。直白一点：你做模型只是给我提供服务，我做应用才走在正确的路上。

    如果韩路一真这么想，他反而可能不敢这么说；正因为他知道瑞恩心里有不同判断，才要用这段话让对方放松警惕。

    画面里，瑞恩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这还真是个好答案。”

    其实，瑞恩并不认可韩路一的判断，但他听得出来，韩路一的逻辑完全自洽。他不是随口敷衍，而是对这件事有过认真思考。

    这场对话的收获，超过了瑞恩的预期。

    首先，这能证明源码科技的CEO确实更专注于应用层发展。这样，他们对Nexus AI没有威胁，合作起来也更放心。

    其次，这种独立思考的深度和广度，也代表一个CEO的能力。

    既然是找合作伙伴，瑞恩当然想找能力强的。

    瑞恩接着说：“我欣赏你的思考，但有件事必须分享。自动化工作流这个方向，不只是我们在做。我有消息，谷歌上周在内部公布了一个类似方向的项目；现在硅谷研究这个方向的公司，不止几家。”

    “所以既然要做，就不能慢慢做，得争分夺秒，因为时间真的很紧。源码科技这边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韩路一默算了一下。

    “如果只是启动合作，开发适应海外版的开物，切换成你们提供的模型，一个月就够用了。”

    视频那头，瑞恩的表情像是被吓了一跳。

    一个月？中国人这么卷的吗？

    但这种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好，既然如此，如果你们有意合作，我们就尽快把具体条款谈好，让这个海外版新应用的用户数量尽快增长到有意义的规模，并收集数据；这样，下一步自动化工作流的产品才能快点开始。”

    说这话时，瑞恩的语气甚至带着点兴奋。

    “另外，作为一个开发过大模型的过来人，我可以分享一点经验。”瑞恩忽然又道，“如果你想从头自己做模型，可能至少需要十亿美元和一年时间，甚至更多。”

    更多的什么？瑞恩没说。可能是更多钱，也可能是更多时间，更可能两者都需要更多。

    这根本不是在分享经验，而是在给韩路一最后一次告诫——做模型的门槛有多高。相比之下，和Nexus AI合作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惜，瑞恩不知道，韩路一不仅会做模型，赵文渊甚至已经在训练原型了。

    韩路一用标准商务英语收尾：“谢谢你，瑞恩。这是一场很有建设性的对话。我们需要在内部做一轮评估，等团队有了结论，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当然，理解，不用急。”瑞恩笑着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不管你们是否同意，我们的节奏都不会慢下来。”

    你这不是很急吗？

    “期待你的消息，Louis。”

    “我也是，期待下次谈话。”

    会议结束，画面一黑。

    韩路一坐在原地，身体靠上椅背，长长出了一口气。和一个外国人用英文隔着网线勾心斗角，Buff真是叠满了。

    还挺累人。

    苏念念看向韩路一，动了动嘴角：“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是骗他的。怎么，你也信啦？”

    苏念念故作严肃地摇头：“路一，我发现你太会骗人了。我现在非常怀疑，自己被卖了还要帮你数钱呢。”

    韩路一一愣，不知想起什么，说道：“念念，你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苏念念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搞得有点不习惯，移开目光：“我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