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十三楼的办公区静悄悄的。

    赵文渊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在走廊墙边按下开关，走廊的灯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他走到工位，放下背包，取出笔记本，检查昨晚的训练进度，稍作调整；又给训练框架布置了新任务，这才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冰水。

    冰水提神。

    最近几天，训练损失曲线渐渐平稳，没什么大的波动，意味着这一轮训练已近尾声。

    和韩路一聊过之后，下一步的大方向还没定，赵文渊能做的事就不多了。他打算趁这段时间，把现有架构调到最优。

    眼下看来，差不多已经到了。

    做训练很有意思，可惜要钱。

    想到这儿，赵文渊掏出手机刷起来，漫无目的地打开几个右上角挂着红点的APP。倒不是真有什么消息要看，只是强迫症，想把它们清掉。

    点开LinkedIn时，赵文渊还在想：是不是该把这APP删了。

    以前在美国找工作时还用得上；如今回了国，这东西只剩接收旧同事动态的用处了——谁升职了，谁跳槽了，谁的团队又发布了突破性产品。

    这些产品往往没那么突破，连国内公众号都上不了。

    还有十几条猎头群发的模板站内信，复制粘贴，连名字都懒得改。

    他机械地一条条点开，忽然在其中一条上停住了。

    发件人来自Nexus AI。赵文渊当然听过这家炙手可热的硅谷明星。

    他展开，看了看详情。

    “尊敬的赵文渊博士，你好。首先，为我的冒昧打扰致歉。我是阿育师，Nexus AI的人才招募总监。如果你感兴趣，我想和你聊聊一个后训练专家的职位。”

    “你之前在斯坦福的学术经历和谷歌的经验，都与这个职位非常契合。坦白说，这个职位有五十万美元的现金工资和非常慷慨的期权奖励；如果你感兴趣，可以通过这个链接和我预约十五分钟。”

    赵文渊还没有回复的打算，不过在他收到的所有类似信息里，这个岗位开出的薪资最高。

    他顺着链接点进Nexus AI官网。

    最顶尖的人才团队，业内知名的风投机构，与谷歌有长期算力合作协议。

    这些资源好得让赵文渊都要流口水。不像源码科技，韩总信任他，增长也不错，可干的活确实有点儿小家子气——没办法，就像赵文渊一直说的，大模型这东西，没钱玩不起。

    但有钱也分级别。源码科技算有钱吗？得看从什么角度看：从训练模型的角度看，只能算勉强过了及格线。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赵文渊赶紧关掉页面。

    来的是模型组研究员小牛。

    他看到赵文渊，先是一愣，开口道：“赵总，这么早啊。”

    “早。”赵文渊也招呼了一声。

    模型团队的人都是赵文渊精挑细选出来的。像小牛，交大研究生，以前在大厂做算法，转来做模型虽算小转行，但人踏实肯干，学起来其实很快。

    看小牛已经低下头开始工作，赵文渊又欣慰地叹了口气。

    大团队有大团队的好，小团队也有小团队的好。

    八点五十三。

    赵文渊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下楼，来到韩路一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赵文渊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先开了个玩笑。

    “韩总，找我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搞得我晚上都没睡好。”

    韩路一笑了笑：“我想做通用基础模型，从头做起。”

    赵文渊挑了挑眉，没想到这消息来得这么简单直接，又这么突然。

    “那钱？”

    这是最要紧的问题。

    他之前跟韩路一提过，从预训练开始做下一代天工模型。

    当时说的是三千万；现在韩路一说要做通用基础模型，花的钱只会更多。

    “韩总，做通用模型就是烧钱，我见过，也做过，知道这里要花多少钱。做研究我有自信，可钱从哪儿来？”

    从上次源码科技高管会上了解到的信息看，以公司现有财务水平，想全力冲模型，恐怕不够。

    韩路一看着赵文渊，把自己的想法透露出来。

    “我准备成立一个新公司，重新融资来做这件事情。”

    赵文渊惊讶地看着他。

    源码科技还在赚钱，他就要另起炉灶？为什么？

    韩路一没解释为什么，直接说起怎么做：“以我的理解，做模型需要三件事：数据、算法和算力。”

    “算法是你的强项，就交给你负责。”韩路一说道，“数据你不用管，我有把握拿到最好的数据；至于算力，你放心，交给我搞定。”

    赵文渊问道：“怎么搞定？”

    韩路一再次露出笑容：“讲故事呗。”

    赵文渊露出尴尬的神色：“韩总，我当初刚回国时不是没试过，实在是模型方向做不下去，才做了应用层。”

    韩路一听得懂赵文渊的意思：如果以赵文渊的名号去要钱，恐怕不一定融得到。

    除非韩路一还能拉起更让人信服的团队，否则恐怕不好起步。

    “倒也不是直接去要钱。我现在的想法是，先做一个小原型出来，证明我们真有这个能力，然后再去要钱。”

    如果能有原型，融资确实容易很多。赵文渊没在这个方向上继续纠缠，转而问出刚才没问的问题。

    “可是韩总，你怎么突然要做模型了呢？”

    韩路一没回答，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给赵文渊看。

    屏幕上是一封Nexus AI发来的英文邮件。

    看到这个名字，赵文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静下心来，仔细读完邮件内容。

    看到赵文渊抬起头，韩路一问道：“明白了？”

    赵文渊点了点头：“ReAct啊，确实是个好方向。”

    赵文渊虽然离开了硅谷，却一直跟进学术前沿，对邮件里提到的事并不陌生。

    如今韩路一和Nexus AI看到了同一个方向，区别在于：一个有模型没产品，一个有产品没模型。

    “怎么样？你加入吗？”韩路一问道。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赵文渊看着韩路一，心里快速盘算。

    他的理性小人儿列出一条条清单：一个没有任何资金的新公司，从头做起，简直是地狱难度。若真想开发业界领先的大模型，去Nexus AI试一试，甚至回谷歌，都是不错的选择。

    但他心里同时还有一个感性小人。

    就是眼前这位韩总。前两天，他主动告诉赵文渊，王志远的离职是他暗中推动的。

    韩路一本来可以选择不说，那对他才是最安全的。

    但他说了。

    赵文渊想起最近从人生中学到的一点经验：有时候，选对人比做什么更重要。

    这时，韩路一说道：“不着急，你需要多长时间？”

    赵文渊目光变得坚定，开口道：

    “不用了，我考虑好了，我跟你做！”

    ……

    ……

    赵文渊从十二楼出来，回到了十三楼。

    路过茶水间时，他又接了杯冰水，走回工位坐下。想了想，他拿出手机，又点了杯生椰拿铁外卖。

    国内这么好，为什么要跑到加州去受罪呢？

    随后，赵文渊打开LinkedIn，找到那条站内信。

    删除。

    关掉页面。

    ……

    赵文渊走后，韩路一独自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最难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赵文渊答应了，模型公司的核心已经有了。

    技术创业，最重要的是核心团队里有一个信得过的人。

    韩路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先飞京城。

    贺云深投的是源码科技，新公司能不能拿到弘远的支持，还不确定。但贺云深是最了解源码数据资产价值的投资人，他的态度会影响后续所有人的判断。

    如果贺云深不支持呢？

    如果贺云深不支持，那就找新的。韩路一对这件事势在必得。

    同时，内部也得通气，源码科技不能散架。

    想到这儿，韩路一拿起手机，翻到贺云深的微信，打下一行字：

    贺总，您什么时候有空，见面聊一下？

    打完，他默默读了两遍，又把字删了。

    这样不行，太直接了。

    他换了个新版本：

    “贺总，我明天有点儿私事要去京城，顺便去看看您。您什么时间有空，见面聊一下？”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