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念看着韩路一放下手机。

    微信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你在约人？”

    “我约了赵文渊，明天九点。”韩路一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苏念念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韩路一没接话，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苏念念却已经明白，他做出了决定。

    “行，那我们聊清楚。”苏念念说，“赵文渊带核心团队走了，天工的日常维护谁来做？下一步的优化谁来做？”

    “天工的团队赵文渊已经搭好了，不用全带走；剩下的人维护现有系统没问题，下一步优化的思路他也有了，让他留给团队就行。”

    “你确定他愿意跟你走？”苏念念说，“他刚来源码多久，你现在就告诉他，再换一个地方从零开始？”

    韩路一没有回答。

    苏念念接着问：“新公司独立融资，投资人要看什么？要跑分，要测试。你还记得源码融资走得有多艰难吗？你凭什么认为这次就能融到钱？”

    这个问题韩路一依旧没回答，苏念念也没等他回答。

    “就算你能融到钱，那新公司做出来的模型，源码能拿到什么？”苏念念接着问道，“优先接入？独家授权？还是跟市场上其他公司一样，付费调用？”

    “可以写进协议里。”

    苏念念听到这话笑了一下：“协议？路一，协议管得住两家公司的资源分配吗？投资人砸了几个亿进来，你跟人家说我要优先给自己的老公司提供服务？”

    说完，苏念念仍觉意犹未尽，又道：“更重要的是你这个人，你现在的工作还不够忙吗？开物还在快速发展的阶段，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你拍板。你告诉我，这个月你哪天没在加班？现在你又要去开一个新公司，你的身体怎么办？你还打算休息吗？”

    韩路一不知道，前面那些并不是苏念念最关心的；后面的话，才是真情流露。

    比起对公司的影响，她更关注这件事对韩路一的影响。

    他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他能不能好好休息？这么多工作压在他身上，他受得了吗？

    韩路一站在那儿，一时无言以对。

    很多事本来就没有完美答案，无非是选择；而他已经选好了。

    客厅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窗外高架上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很轻。

    苏念念再开口时，声音和刚才不同，有些沙哑。

    “为什么必须做？”

    她看着韩路一。

    “为什么必须现在就做？”

    “我们做BugKiller，做开物，就没有价值吗？”

    ……

    几十分钟之前，饭店包间里。

    梁巍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

    在源码这段时间，能让他主动开口的时候屈指可数。今晚他却坐在包间角落闷头吃饭，眼睛没闲着：姜亦心一整晚变着法儿撮合韩路一和苏念念，把苏念念喜欢的菜转到韩路一面前，给两人递话，趁他们说话时偷偷冲李婷挤眼睛。

    他觉得有些话得说说。

    韩路一和苏念念走后，大家收拾准备去KTV。梁巍放下筷子，走到姜亦心和李婷面前。

    “我得和你们说个事。”

    姜亦心还在给KTV房间下单，头也没抬：“梁哥你也去唱歌？”

    “我就不去了。”梁巍在她们对面坐下，手里拎着保温杯。

    姜亦心抬头，看到他的表情，把手机放下。

    “我说个自己的事，你们听听就行。”

    李婷也转过头来看着梁巍。

    梁巍学计算机，毕业那年国内互联网方兴未艾。他第一份工作进了一家做图书电商的创业公司，对标美国风生水起的亚马逊。

    两个创始人是夫妻，也是大学校友，一起辞职创业，当时在业内传为佳话。公司年会上，两人站台上手拉手，底下员工鼓掌鼓得手疼。

    梁巍进去时公司刚拿完A轮，他是最底层的开发。说是开发，也得干运维，流量太大，每天就守着服务器别让它崩。加班到凌晨是常态，但没人觉得苦，全公司上下都信一件事：他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后来公司发展得很快。

    B轮，IPO，美股上市。

    梁巍从实习生做到小组长，手里攒了四万股期权。

    上市那天全公司开香槟，他用手机计算器算了一下：四万股，按开盘价，将近两百万。

    那是十几年前的两百万。

    他那年才二十来岁，连房子都看好了：浦东外环一套两室一厅，首付三十多万，贷款三十年。他想等解禁期一到，卖掉一部分凑首付。

    “然后呢？”姜亦心问。

    “然后就崩了。”

    梁巍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经营理念分歧。一个要烧钱扩品类，百货、家电、服装全上；另一个要守住图书基本盘，把护城河修深。

    先是在会议室关着门吵，后来当着员工的面吵，再后来在全员邮件里互相开炮。

    更后来——抢公章，发公开信，互相起诉，申请禁制令。

    梁巍那时不太懂这些，只知道每隔一阵就有大新闻：今天这个要走，明天那个被架空。公司里议论纷纷，媒体报道也不少。

    HR开始频繁出入各个工位，走廊气氛从热闹变得压抑，连食堂的饭吃起来都没味道了。

    股价从上市的高点开始往下跌。

    一个月比一个月低。

    第一批股票解锁时，股价已经跌掉一大半。梁巍舍不得卖，总觉得会反弹；周围同事也互相打气，再等等。

    没等来。股价再也没起来，直到退市。

    梁巍最后拿到手几万块钱。他看好的那套房子后来涨了价，但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四万股。”梁巍说，“从原先值两百万，最后到手几万块。”

    他那年二十五。

    其他同事还在聊天，三个人之间却异常安静。

    李婷张了张嘴，没出声。

    姜亦心捧着手机愣在那儿，眼睛都没眨。她太能共情了——她自己就有源码科技百分之零点一的期权还没解禁。

    “当然，我不是说韩总和苏总。”梁巍站起来，拎上保温杯，“但夫妻店，不一定是好事儿。”

    他转身离开，同其他同事告别。

    李婷先开口：“走吧，KTV还去不去？”

    姜亦心没回答，慢慢站起来。

    直到走出门，她才在楼梯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他们不一样啊……”

    ……

    韩路一在前滩的公寓里。

    窗外灯光密密麻麻地铺进房间，客厅里没有声音，氛围却格外沉重。

    苏念念的问题还飘在空气里。

    “为什么必须做？为什么必须现在就做？”

    “我们做BugKiller，做开物，就没有价值吗？”

    韩路一又沉默片刻，走到沙发对面，在茶几另一侧坐下。

    “当然有价值，开物是我们做过最对的事。”

    苏念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正因为有价值，才不能让它在不远的将来撞上模型这个天花板。之前那封邮件你也看了，他们正在做的事，就是我一直在想却没办法做的事。”

    “那些事比我们现在做的更进一步，也更有潜力。”

    “你说的风险，资源、融资、精力，我都知道。我当然可以选择不做模型；可将来，我能选择一直让别人给我提供做好的模型吗？”

    “我们之前讨论过，新的交互会取代聊天这种形式。等那一天真的到来，真正决定产品竞争力的，只有它所使用模型的能力。如果那时我们还没有自己的模型、没有核心竞争力，就算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韩路一说完这一大段，苏念念静静听着，既没反驳，也没认同。

    韩路一又沉默片刻，说了最后一句话。

    “念念，我打算做难而正确的事，而这，就是我认为正确的事。”

    苏念念听完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做难而正确的事。

    做难而正确的事。

    苏念念在心里默念两遍，伸手端起杯子，把水一口气喝完，放回茶几上。

    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了一声，在安静客厅里格外清晰。

    “我还是觉得风险太大了，路一，你这是在赌博。”

    韩路一看着她。

    “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不会拦着你——”

    “我愿意跟着你赌。”

    她抬起头，看向韩路一。

    “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得很平静，像平时汇报产品进度时一样。

    但韩路一知道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被说服，只是做出了选择——就像韩路一自己一样。

    韩路一点了点头：“明天跟赵文渊谈完之后，我去京城见贺总。”

    “你打算直接告诉他？”苏念念问，“他不一定会认同你的想法，如果他不接着投呢？”

    “我先去探探口风。”韩路一笑了。

    随即他说：

    “如果他看不懂，我就找看得懂的人。”

    “这件事，我是一定会做成的。”

    苏念念看着韩路一：“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就全力去做吧。”

    说完，苏念念起身拿外套。

    韩路一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谁都没说话。

    十二月的风很冷，韩路一拿出手机帮苏念念叫车。等车的两分钟里，苏念念站在公寓楼门口，风衣领子立起，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车来了。

    “回去吧，路一。”

    苏念念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念念。”韩路一突然说道，“谢谢你。”

    苏念念看向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车很快消失在韩路一视线里。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赵文渊回了消息。

    “好的韩总，明天九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