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的手停在桌沿上。

    杨国强接过话头，搓了搓手。

    “兵子，我们离开村子也有几十年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慢，“这些年在四九城，日子过得好，什么都不缺。但心里头……总觉着差点什么。”

    他顿了一下。

    “村子里现在什么样，我们也不知道。路修了没有，学校盖了没有，还有多少人留在那儿……”

    杨国富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我这辈子当了大半辈子兵，后来在工厂干了二十年，退休以后就在这院子里待着。”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槐树上，“人老了，总想着根在哪儿。”

    杨兵没说话。

    杨国强看了杨国富一眼，又看着杨兵。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回去不是享福去的。村里头还有事能做，修修路，帮帮乡亲，力所能及的事。”

    他拍了一下膝盖，“落叶归根，这道理你懂。”

    杨兵看着面前两个老人，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腰板挺得很直，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请求，是决定。

    “行，过了年，我送你们回去。”

    杨国富和杨国强对视了一眼。

    杨国强一拍大腿，“好！”

    杨兵没急着答应，也没急着张罗。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事跟李秀梅说了。

    杨国富坐在旁边，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吭声，这事他已经跟杨国强定了，但还没跟老伴儿提。

    李秀梅放下筷子，看了杨国富一眼。

    “你要回去？”

    杨国富点头，“嗯。”

    “那你回吧，我不去。”

    李秀梅把碗搁在桌上，擦了一下嘴角。

    “我在四九城待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兵子媳妇过段时间要去港岛陪静儿，家里总得有个人照应着。”

    她偏过头，看了杨兵一眼。

    “你一个大男人，自己做饭洗衣服，我不放心。”

    杨兵端着碗，嘴角动了一下。

    “妈，我又不是不会……”

    “你会什么？你照顾不好自己，当我不知道？”

    杨兵闭嘴了。

    江娆在旁边低头喝汤，肩膀抖了一下。

    杨国富看了李秀梅半天，最后闷头扒饭。

    他了解自己老伴儿，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第二天上午，杨兵正在院里给鱼缸换水，院门被推开了。

    杨志走进来，穿着件藏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

    “兵子。”

    杨兵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哥，来了。”

    杨志把橘子搁在石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爸跟我说了，要回小河村的事。”

    杨兵把鱼缸的水倒进花盆里，没接话。

    杨志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来。

    “兵子，这事……我心里不太踏实。”

    杨兵拎着空桶坐到他对面。

    “说说。”

    “我爸这把年纪了，回去能干什么？小河村那地方，路远、条件差，万一身体出了问题……从四九城到小河村，开车最快也得两天，真要是出了急事，咱们赶都赶不及。”

    杨兵没说话。

    杨志看着他，“兵子，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合适？”

    “我觉得合适。”

    “大伯和我爸这辈子，年轻时要么扛枪奔波，要么在地里刨食，中年在工厂干了二十年，老了以后窝在四合院里喝茶晒太阳，你让他们这么过完一辈子，他们不甘心。”

    杨志张了张嘴。

    “回老家看看，帮乡亲们做点事，这是他们自己想干的，人这一辈子，能按自己的想法活，比什么都强。”

    杨志低下头，“那万一真出了事呢？”

    “所以我没打算让他们一直在那儿，最多两年，两年以后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我都把人接回来。”

    杨志抬起头。

    “两年之内，我会安排人在那边盯着，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知。”

    杨兵的语气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该看的大夫定期看，该备的药提前备，不会出岔子。”

    杨志的肩膀松下来了。

    他靠进椅背，呼出一口长气。

    “兵子，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

    杨兵嗯了一声，拿起桌上一个橘子剥了。

    杨志想了想，又开口。

    “兵子，我这边的工作也稳定了，过年那几天有假。我想跟着一起回去。”

    杨兵把一瓣橘子扔嘴里，嚼了两下。

    “回去看看也好，你也好多年没回小河村了。”

    “可不是嘛。”

    杨志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感慨，“我都快忘了村口那棵老槐树长什么样了。”

    杨兵把剩下的橘子推给他，“那就一起走，过了年就出发。”

    杨志笑了，接过橘子剥了一个。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小河村的事，杨志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个头。

    “兵子，这趟回去，我给我爸多带两件厚衣服，小河村冬天冷得邪乎。”

    “带。”杨兵点头。

    下午两点，杨兵开车到了骏驰公司。

    他上楼的时候，赵铁柱正在办公室里翘着腿看报纸。

    自从孙志强到位以后，这人明显闲了不少。之前他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倒好，有空看报纸了。

    “兵哥！”

    赵铁柱看见他，报纸一扔就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杨兵在他对面坐下来，“有个事。”

    “您说。”

    “过完年我要回趟老家，带我爸和我大伯回小河村，人多，我需要一辆宽敞点的车。”

    赵铁柱的眼睛转了两圈，“兵哥，这事您找志强哥，他那边正好有好东西。”

    他探出脑袋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志强哥！兵哥找你！”

    孙志强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份文件。

    “兵哥，什么事？”

    杨兵把来意说了。

    孙志强一听，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兵哥，您要早说，我直接给您送家去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搁，“前两个月厂里试产了一批七座车，内部代号叫远行，底盘高，发动机耐跑，座椅宽，后备箱大，专门为长途设计的。”

    他搓了搓手，“样车就停在楼下，我带您去看？”

    三个人下了楼，绕到后面的车库。

    一辆深灰色的七座车停在最里面，车身线条方正，前脸厚实，轮胎比普通轿车宽了一圈。

    孙志强拉开车门，“您坐进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