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在瓦伦邦暂居的府邸书房内。

    帕维尔欲言又止，在旁边侍立着。

    他一直等到罗德对四个司部的负责人都交代完那四条战帅令所需注意的细节，在他们离开後，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老爷……」

    罗德闻言看了他一眼，随即端起书桌边的红酒喝了一口，微微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大胆说。

    见状，帕维尔才鼓起勇气质疑道。

    「老爷，您为什麽要当众宣布冰松谷的事？」

    「这肯定会引起凯勒博·埃弗雷特侯爵的警惕……」

    帕维尔的顾虑可谓再正常不过了。

    甚至他理智分析後认为，罗德老爷此举还显得有些刻意和冒失，给他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

    作为跟随罗德多年的亲卫，他比大部分人都更清楚罗德的作风与性格。他很清楚罗德确实是个作风强硬的领主，但他一直以来都是个行动大於言语的实干家。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判断，罗德真要对付冰松谷绝对不会先当众批判和指责，而是会先取得实质上的战果，然後再从规矩和法理的角度狠狠地给对方补上一脚。

    这麽一套组合招下来，足以让大部分跟罗德作对的家伙哭都没地方哭。

    但眼下在反制并对付冰松谷的事情上，帕维尔却是有些看不懂罗德老爷的用意了。

    关於这个问题，罗德笑眯眯地放下了酒杯。

    他很清楚帕维尔想问的究竟是什麽。

    「你是想说我这麽做有些过於刻意了？」

    这番回答，反倒是让帕维尔有些不知道该怎麽解释了。

    只见罗德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

    「实际上我就是故意如此。」

    「冰松谷跟狼旗势力不同，这是个靠着隐忍、扶持和瓜分狼家壮大起来的势力。」

    「它崛起於狼家衰落之後，北域各大贵族缺乏一位地区领导者的时代。」「冰松谷很低调，低调到整个王国中都没有太多关於它的传闻，提到那里人们第一时间所想到的是雪松林海和北域最丰饶的产粮区。」

    「但这恰恰是冰松谷最值得警惕和敬畏的地方。」

    罗德侃侃而谈，罕见地在点评一个势力时用上了敬畏二字来形容自己的想法。

    帕维尔嘴巴微张，似乎有些惊讶於罗德对冰松谷的高评价。

    罗德则指向了旁边的椅子，允许他坐下说话。

    在坐下之後，帕维尔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有些好奇地追问道。

    「我还以为在您的眼里，冰松谷和狼主一样都没什麽了不起的。」

    对於他的话，罗德先是轻轻点头，随後又摇了摇头。

    「这两种观念其实并不冲突。」

    「我在战略上藐视他们，但在战术上重视他们，无论是冰松谷还是狼主都是如此。」

    「狼主在荒原暗中经营，法理上他自称是狼家末裔，那些先祖曾在荷鲁斯·卢佩卡尔的率领下在北域站稳脚跟的贵族们很难完全忽视这个身份带来的影响。」

    「毕竟他们的先祖都曾在狼旗下宣誓。」「在这样的基础上，狼主有了入主北域的基础。」

    「而那十几万蛮军则是他的帮凶、炮灰和武器，是他张扬暴力的最好招牌。」

    「若不是有我们挡在前头，你认为狼主的攻势会这麽轻易遇阻吗？」

    「尤其是在当初冰松谷与他达成默契的前提下。」

    作为最早跟随他的两名亲卫之一，相较於骑士家庭出身的菲利普，罗德还是更欣赏帕维尔。

    因此现在也想趁着短聊的机会点拨他一下。

    通过剖析狼主和冰松谷，想必能让帕维尔有所感悟和收获。

    同时他也顺便跟帕维尔聊一聊关於对付冰松谷，所做的抛饵博弈背後真正的深意。

    有时候看起来很刻意，那也是他有意而为之的。

    眼下先从狼主谈起，帕维尔同样若有所思。

    相较於冰松谷，他确实更了解狼主的情况，以及罗德老爷具体的应对手段。

    「您说得对。」「如果没有黑金城站出来打头阵并动员了王国贵族，北域若是仍像原先那样，冰松谷一家独大，其他贵族各自为营，那麽狼主的攻势绝对不是某一家贵族能抵挡的。」

    「到时候他会横扫半个北域，最终跟冰松谷达成利益和开战临界点的对峙状态，这是一种北域被瓜分的命运。」

    帕维尔轻声回答道，眼神则完全陷入到深思中。

    罗德擡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狼主是公然介入到北域局势之中，是不折不扣的外来户。」

    「虽然他披上了一层狼家血脉的皮，但这不重要。」

    「所以我们在对付狼主的时候，可以及时把握其中的关键节点，以王权扞卫者的立场直接对他开战。」

    「这麽做无需铺垫，名义和法理都水到渠成，我们也顺利得到了国王和中庭的支持，得到了雄鹰兵团的加盟。」

    罗德说到这里略微停顿。

    他没说完的是，除了雄鹰兵团以及各种法理优势外，罗德还捡到个公主当老婆。

    帕维尔听得眼眸泛光，不自觉地点着头。

    罗德这麽说，是在强调对付狼主时，根本无需特意布局，狼主自身的优势和天然的立场都注定了罗德能很丝滑找到一个切入点，不存在用力过猛的问题。帕维尔听出他话内的含义，於是主动说道。

    「您的意思是，冰松谷和狼主不同，两者虽然有着高度一致的野心，但无论是出身还是立场都截然不同。」

    罗德笑得更开心了，他亲自取来桌上倒扣着的牛角杯给帕维尔倒了一杯酒。

    这样的举动让帕维尔受宠若惊。

    在帕维尔起身用双手接过酒杯後，罗德才接着说道。

    「你说的没错，确实是这个原因。」

    「冰松谷对外的形象和它实际的定位有着很大的偏差。」

    「在外界视角里，冰松谷是个非常低调的势力。」

    「但低调的势力能或明或暗地占据这麽大范围的领地吗？」

    说着罗德取出了一幅北域地图，上面用炭笔分别画出了冰松谷直接控制的合法领地范围，还有由附庸贵族构筑的外圈范围。

    这两道线条各代表了一块大范围重叠的区域。

    罗德的话没有半点夸张，冰松谷在这麽低调的前提下占据了近乎半个北域！没等帕维尔继续发问，罗德自顾自地说道。

    「这就是冰松谷所奉行的静守，他们其实比大部分贵族都更沉得住气。」

    「而我们如果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口就不能让他继续沉住气。」

    「是的，近年来针对冰松谷的一切公开或非公开的表态全都是我故意的。」

    罗德摊牌似的说道，这让帕维尔目瞪口呆。

    「难道是从您处刑巴尔德尔，并警告凯勒博侯爵的长子埃里克的时候就开始针对性的攻心布局了……？」

    帕维尔这麽说完，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乾，倒不是因为真的口渴，而是被罗德的话给惊到了。

    对此，罗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才解释道。

    「不，比那时候更早。」

    「早在我劝说父亲把我分封到黑滩镇之前我就研究过冰松谷的情况。」

    「之後在狼主渐渐显露獠牙，同时中庭陷入财政危机，而我得知冰松谷方面对中庭的态度产生了转变後，我就开始明白了它的本质。」

    「这棵松树不只会静守观望，还会悄悄地紮根吸血。」简单来说，冰松谷就是个胃口和野心都不小的老阴比。

    他在北域说是半个大公都不为过。

    而且还不是虚名，而是有实质性的地盘和附庸作为支撑。

    所以罗德才不能用对付狼主的方式来对付它，除了基於作战和损失的考虑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罗德不想为了抢地盘而耽误基本盘的发展。

    基於这个前提，他对冰松谷采取了完全不同的策略，那就是一步步逼迫其从阴沉的静守转化为蠢蠢欲动，乃至掏出深藏的武力来主动谋求利益。

    从东北域纷争开始，到肃清月河沿岸、顺带解决王国财政危机，再到成功让国王把雄鹰兵团调往北域，这一系列操作都在罗德的计划之内。

    还有後续他在东北域的攻势、当着埃里克的面处刑巴尔德尔、全域动员和王国战帅的任命，还有他和潘妮的婚约都在罗德的计划之内。

    这些事件一步步地刺激到心思阴沉的凯勒博侯爵。

    而在冰湖城战争结束後，罗德在两个月稳定期没少亲自跟霜烬暗中巡查，发现了好几拨冰松谷的斥候和暗谍。

    这让罗德确定，凯勒博确实坐不住了。

    而他第一个盯上的目标是东北域，大概率会对那时候尚未被打下来的博斯邦，或是更远一些的铁爪城动手。

    还记得春季时罗德还在为德林邦城的守军兵力而发愁吗？那时他为了充实防御，提前数个月让奥利弗伯爵前往海外召集雇佣兵团前来助阵。

    就是因为那个时候，罗德几乎不带半点犹豫地把北域黑金城方面的主力军队，以及雄鹰兵团的大约一半兵力与炮团都压在了进攻博斯邦方面。

    罗德等的就是凯勒博趁机动手。

    而他也很清楚霍顿·曼宁会是个难缠的对手，至少对贝索斯更难缠。

    原因也很简单，霍顿的抵抗意志要强烈得多，他的性格注定了一切，为此他甚至都没有送出自己的家人。

    而贝索斯男爵则提前准备好了退路。

    虽说在最初的时候，贝索斯也表现得很坚决，但终於挡不住火炮的倾轧和战术的攻心。

    正因为如此，罗德才「慷慨」地选择让冰松谷直面铁爪城。

    事实证明了他的推测，冰松谷派出的军队不可谓不精锐，但这麽一脚踢在铁爪城的乌龟壳之後，冰松谷还是没法速战速决。

    铁头娃和老银币的碰撞也就此展开。

    罗德压在博斯邦的主力大军很快就有了用武之地。

    至於灰石城方面的种种调动，同样也是他有意地安排。灰石城这个集结点设立的意义主要就是为了让冰松谷和他的附庸这支在北域中颇有份量的势力躁动起来。

    在两个多月时间里，凯勒博的情绪一步步发酵，终究还是决定在灰石城这边主动出击。

    想要赶在罗德和拉格纳能够干涉之前，吞下蓝溪林地区这块大肥肉，达成实质的控制。

    但他并不知道，罗德早已从荒原入手，先把蛮子的问题解决了。

    对付蓝溪林地区和伦德邦城根本不需要军队。

    罗德简明地说出了後续的思路，这让帕维尔几乎呆愣在原地。

    简单来说，罗德不怕冰松谷动，反而怕冰松谷不动。

    一个沉得住气的冰松谷，要比一个渐渐沉不住气的冰松谷难对付得多。

    所以包括今日的战帅令也是在火上添油罢了。

    摩斯勳爵其实有一点算是猜对了，那就是罗德确实是打算把冰松谷架在火上来烤。

    而随着战帅令的签署，铁爪城和灰石城的布局都随时间推移进入尾声。

    但月圆之夜蛮军臣服之时，就是罗德陆续在北域进行年度收尾的时候。有幸得以完整地听罗德亲口说出整个计划，帕维尔只觉得醍醐灌顶，整个人都通透了许多。

    同时他对罗德老爷更是肃然起敬。

    老爷的谋略让他自惭形秽，他不仅博学广识，还有着如此细致的战略眼光，这让帕维尔恨不得五体投地。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你和菲利普不可能永远只当一个侍从和亲卫。」

    「我会给你们独当一面的机会，前提是你们的能力能达到我的要求。」

    如今的菲利普被他派去带着伊琳娜探险了。

    而帕维尔先一步转入行政岗位，後续罗德会给他安排新的任务和职位。

    想要真正建立起一个宏伟的事业，就少不了大量的人才协助。

    罗德从来不向往自己靠一己之力一叶遮天。

    他渴望的是人人如龙。

    「好了，你去把玛塞琳和维芙唤来，我有事要问她们。」「傍晚之前，由你出面负责监督各个司部的进度，还有战帅令的传递情况。」

    「埃德克·铁羽指挥官那边，给他们一个行动代号……」

    在罗德吩咐之後，帕维尔连忙起身。

    听到罗德提及代号，他不由得把身子往前倾，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

    这个时候，罗德才缓缓开口道。

    「代号，月圆之夜。」

    「要求他们务必在月圆之夜魔力潮汐涌动之前抵达德林邦城。」

    「让狮鹫骑手带着你亲自过去，由你单独告诉埃德克指挥官，要求他协助德林邦城做好接收大部分蛮子投降的准备。」

    「但对外不能宣称他们投降，要把这些蛮子归纳为反攻後的俘虏。」

    蛮子投降是白捡的功劳，罗德可不会傻乎乎地把荒原行动公之於众。

    所以对外，这些投降的蛮子都会是罗德的战功！

    自此，罗德的布局才算是正式进入到了收尾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