忤逆这个词在联合王国通用语中拥有着较为严重的语意。

    单论词义，其严厉程度仅次於叛逆！

    他代表着罗德对冰松谷抗命行为的定义。

    所以此话一出，引得众人一阵议论。

    现场的动静要比刚才提及狼主和盐晶半位面疑似有牵连的情况时更大。

    毕竟大多数人都对盐晶半位面缺乏概念，但他们对冰松谷和北域的情况则要更加了解。

    罗德作为新近崛起的北域和东域强权者，显然会跟冰松谷这位老牌强权者产生无法消除的潜在矛盾。

    在讨论别的话题时众人或许不会有这麽激烈的反应，但是谈及隐晦的权谋和领地斗争，在场的所有贵族代表们就都来了兴致。

    众贵族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更深一层的原因。

    而那位冰松谷的代表则悄悄地跟身边几位附庸贵族的代表交换着眼神。

    其实凯勒博对於罗德算帐的行为早有预料。但是这种当众以战帅令的形式进行宣布，多少还是稍显激进了。

    罗德无视了众人的小声议论，还有冰松谷代表那浮躁不安的眼神，继续宣布道。

    「所有没有得到指挥部许可的进攻和调防，无论所针对的究竟是什麽目标，也无论打的是什麽旗号，战帅指挥部与王国都不会承认它的合法性。」

    「因此，冰松谷必须立刻给战帅指挥部和国王陛下一个交代，否则将会被认定为是王国叛逆！」

    这一下，话就说得更重了，所带来的效果更是堪比火上浇油。

    只听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爆豆子般的激烈争论声。

    有的人把声音压得很低，而有的人却在不知不觉中擡高了音量，听起来格外的突兀。

    那些北域贵族的代表屁股都有些坐不住了。

    而冰松谷的代表脸色更是变得一片铁青。

    罗德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还以战帅令的形式进行盖棺定论，这已经属於是非常强硬的表态了。

    相当於在他之前所划定的那个底线基础上又加了一道全新的红线。

    同时罗德此举也等於挑明他和拉格纳其实很清楚冰松谷所做的那些小动作。而且对於这些小动作，罗德完全不打算悄悄冷处理或是假装无视。

    果然，罗德的态度和性格都和外界传闻的一样，简直是一等一的强硬！

    这个时候，冰松谷的代表对着旁座打了个眼神。

    不多时就有一位穿着翻毛领罩袍的中年贵族代表站了起来。

    他的嗓音听起来颇为粗糙，但语气中满是压抑後的谨慎。

    「战帅大人，铁爪城是狼主死忠霍顿·曼宁家的主城，冰松谷出兵去打也是在为王国分忧。」

    「况且冰松谷在那里已经打了一阵子，听说都快攻下来了……」

    罗德冷冷看了他一眼，这家伙身上的纹章是一段挂着松果的枝条。

    莫特家族，绰号松果家族。

    跟冰松谷一样拥有大片的松木林场，其家族领地位於冰松谷的核心影响圈范围内。

    「你替冰松谷心疼伤亡？」

    「那你为什麽不问问凯勒博侯爵发调兵作战的时候，为什麽没想过伤亡？」罗德的语气倒是不算太严厉，只是话里依旧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对於这件事，他是宣布而不是商量。

    在短暂的停顿之後，罗德又补充道:「动员大会当天，凯勒博侯爵曾亲口提出要出兵铁爪城，而我在当时就明确划了红线，那就是不能越界攻击指挥部规划外且与冰松谷无接壤的目标。」

    现在在场的许多贵族代表，都在当日随自家领主参加了动员大会，自然知道这个小插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凯勒博侯爵的这波操作算是先礼後兵。

    但罗德的明确回应与拒绝同样是个不容忽视的前提。

    所以这件事无关目的和想法。

    客观的事实就是冰松谷确实违反了战帅的规定。

    罗德的话让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则在主位前来回踱步，继续说道。

    「凯勒博侯爵那时候当场应下。」

    「而在应下了之後又在背地里出兵，这就不是我这个战帅不给他名分了，而是他自己从来就没把王国名分当一回事。」

    松果家族的代表脸色泛红，嘴唇嗫嚅了好一会才说道。「可现在冰松谷已经围了铁爪城，总不能让他们再撤回来吧？」

    「如果能打掉霍顿·曼宁，那麽这对狼主在北域的势力会是一次重大的打击。」

    闻言，却见罗德冷笑了起来。

    「我没说让他们撤回来。」

    「他们也不需要撤。」

    「但如战帅令所言，那支军队的行动是不合王法，指挥部不会承认它的合法性。」

    「战果不生效，损失不记录，事後该怎麽处理，你今天替他喊委屈，不如先替他想想为什麽不按规矩来。」

    代表的嘴巴张了张，但他终究不敢再多说什麽。

    众人都从罗德的这番话里听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威胁感。

    全都只能在心中默默猜测着罗德究竟会怎麽做，这也使得大厅里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北域剩下的那几位冰松谷附庸的代表没人再敢冒出头来。

    因为罗德的态度很坚决，继续跳出来唱反调只怕会遭到他的针对。中庭和南域的贵族代表大多沉默，只有东域几个席位间还在传出很细微的议论声，大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既视感。

    军法司的负责人在这个时候主动低头记了几笔，他记住了罗德的吩咐，在冰松谷旁边备注了一个【抗命】。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罗德才宣布了最後一道战帅令。

    「第四道战帅令。」

    「我将亲自前往灰石城坐镇指挥第二路军的作战。」

    伴随着几位司部负责人「唰唰唰」的提笔记录声，四条战帅令被现场签发。

    罗德当着众人的面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按照流程，这张战帅令的签发就算是完成了。

    随後，罗德再次环顾一眼整个大厅，这才沉声宣布道。

    「散会吧。」

    说完他就带着霜烬、帕维尔和四个司部的负责人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了。

    在罗德等人离开後，会议厅内反倒是一反常态地变得沉默且尴尬。隶属於南域九城、中庭和东域的贵族默默打量着冰松谷的代表摩斯勳爵，还有包括松果家族在内的附庸代表，最後什麽也没有多说就离开了这里。

    而那些北域中的非冰松谷附庸贵族更是跑都来不及。

    生怕未来被卷入罗德和冰松谷的纷争中。

    这两个家伙在他们眼里都是北域中的大势力，他们的争斗哪怕只是余波都会将那些小贵族给搅个粉碎。

    不多时，整个会议厅就变得空荡荡的。

    摩斯勳爵和那几位附庸贵族的代表坐在原地，等到所有人都离去後，松果家族的代表才小声地说道。

    「摩斯大人，我们先返回驻地驿馆吧。」

    「这四道战帅令对侯爵大人不利……」

    对此，摩斯勳爵只是点了点头，当即起身离座。

    其它几位代表紧随其後，他们的脚步声在石廊里反覆回荡。

    离开建筑後才先後乘坐上各自的马车朝着位於城郊的驻地驿馆赶去。

    冰松谷在瓦伦邦城郊单独购置了几幢屋子作为代表的驻地。这些都始於动员大会召开之初的圈地行为。

    冰松谷的常驻人员就在这里处理信件和各种日常公务。

    摩斯勳爵等人大踏步地进入屋内，来到位於二楼的房间里，把窗户全都严严实实地关上後才讨论了起来。

    「他这是打算跟凯勒博大人撕破脸皮了？」

    有一位棕发代表蹙眉说道。

    这时，旁座传来一声冷冷的哼声，

    「哼，何止是撕破脸皮。」

    「以战帅令的形式宣布，忤逆的冰松谷是不容他人争辩的叛逆者，这是把剑锋抵在我们的喉咙上。」

    「谁不知道我们和冰松谷是一体的。」

    摩斯勳爵没有参与争论，只是伸手解开了衣袍的领扣。

    等到几个附庸代表争论了一阵之後，他才拧着眉头询问道。

    「你们认为罗德会对凯勒博老爷开战吗？」这个问题问得不可谓不直接。

    可是反而让众人都哑火了。

    他们可不敢妄议这种大事，按照双方的实力和立场来看，开战的概率很低。

    但罗德的态度又是这麽坚决，他签发的战帅令距离宣布冰松谷为不义的反叛势力只差一线。

    所以几位附庸贵族的代表在犹豫了一番後还是陆续说出了心中的看法。

    「我担心的不是那条战帅令。」

    「写在纸上的东西永远都还留有商量的余地。」

    「我们只是担心罗德会直接出兵。」

    「灰石城那边已经出发了，我们几家的军队都有参与，而铁爪城那边的情况只有您清楚。」

    「如果前去攻打伦德邦城的队伍跟铁爪城一样几个月都拿不下来，那麽情况就变得麻烦了，更何况罗德可是要亲自坐镇灰石城的。」

    「如果罗德真的要动手，那麽该怎麽办？」

    「要知道罗德可是一路杀出来的新贵，他在东北域和东域都有着十分亮眼的战绩，打的野心勃勃的特黎瓦辛家族最近都不敢出来抢风头了。」这些事经过时间的发酵和传播，如今已经不算是什麽秘密了。

    罗德这个人在所有老牌贵族的心中，早已不只是突然崛起的新贵，他的地位有不少惊人战绩作为支撑。

    没人认为罗德会认怂。

    他就不是个会轻易低头的家伙。

    关於这一点已经成为了众人心中的共识，同时也是近期刺激到凯勒博侯爵的重要原因。

    对於冰松谷当前的计划，他们都知道，甚至自家也参与其中。

    但是对於全局近况的细节，这些贵族代表们所知的消息就没有那麽具体了。

    听完他们的叙述，摩斯勳爵擡手摩挲着下巴。

    半晌後，他突然摇了摇头。

    「我想罗德应该不会这麽激进……」

    虽然摩斯勳爵始终都没有失态，但他在这麽说着的时候语气还是带着几分不确定。

    罗德的行事风格素来强硬，目前还没有什麽例外。天知道他会不会脑子一热就调动黑金势力的嫡系军队跟冰松谷正式开战，同时利用战帅的权威裹挟着那些动员贵族一起收拾冰松谷。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冰松谷恐怕反而得试图跟狼主或布莱库人联手，整个王国将会彻底滑入一个不可预测的未来。

    众人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脸上。

    摩斯捏着下巴的几根短胡须轻声复盘道。

    「他现在是王国战帅，有国王亲自赋予的权力。」

    「我们的行为或许确实称得上忤逆，但本质上没有危害到王国的真正利益，也没有公然要反抗王国。」

    「他虽然行事直率，但也是个聪明人，绝对不会把自己置於这种很难下台的局面上。」

    「可他今天做的，不已经是等於在逼迫我们做决定了吗？」有另外一位贵族代表沉声问道。

    只见摩斯勳爵依旧摇头：「逼迫和开战是两码事，他再怎麽样也得为王国的未来考虑。」

    「只要他没有先把桌子掀翻，那麽我们也不能掀。」

    「他既然一口一个规矩和王法，那我们就得陪他顺着王法和贵族走下去。」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他只是想把我们架到火上，等我们熬不住了主动认错。」

    这番言论倒是很有道理。

    可是那些代表们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而好转。

    退一步来说，接下来他会怎麽做，这仍是谁都说不准的谜团。

    有人猜测，罗德会用粮秣物资压着他们。

    毕竟各地统一配发的补给都在他手里攥着，军械、冬衣和各项物资的调拨，每一件事都要经指挥部的批文。

    他只要主动把物资配发的口子收紧，冰松谷的人马就会变得很难受。

    这些物资，冰松谷可是按照配额足额缴纳过了，後续如果不配发给前线的冰松谷军队，那麽就意味着冰松谷还得再掏一份物资。

    而灰石城和往南去的蓝溪林地区可不比铁爪城。

    後者至少还跟附庸的领地相连，能确保後勤运输通道的顺畅。

    但前者确实是在铤而走险，很容易被罗德掐断补给。

    此外，还有人猜他会把灰石城重新整顿起来，从别处调兵填住缺口，让他们伸不进蓝溪林。鹰坠隘口那边埃德克·铁羽的军队已经开始北进，只要德林邦城那边稳下来，那麽罗德手里的牌只会越来越多。

    这些都是很合理的猜测，而且确实能对冰松谷如今的布局产生较大的威胁。

    但摩斯却依然觉得不会这麽简单。

    他是凯勒博侯爵的心腹，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却很明白罗德把精锐兵力押在了距离铁爪城不算远的博斯邦。

    所以灰石城那边，罗德本人的兵力绝对是鞭长莫及。

    而剩下几家没有跟着冰松谷走的动员军队，充其量也就还剩下万把人，根本不足以影响那支提前南进的队伍。

    箭在弦上，即便是国王也别想让大军停下。

    摩斯勳爵听着他们你来我往地反覆猜测，许久才擡起手止住了话头。

    「够了。」

    「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猜，肯定是猜不出来的。」

    「瓦伦邦离侯爵太远了，而这里能做主的只有我们几个，所以今天的事必须要尽快让侯爵知道。」

    说着他唤来了贴身的文书，口述让文书把内容转化为约定好的密语书写下来，然後让在冰松谷再次待命的飞艇负责将这份信带回去！他相信睿智的侯爵大人肯定会有所准备。

    众人纷纷沉默了，他们对凯勒博侯爵很有信心，但这不代表他们现在不忐忑。

    凯勒博侯爵固然很有实力，但罗德也不是好惹的。

    最终的走向似乎就此进入到了一种无法揣度的混沌状态。

    其他地区的贵族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他们都在看戏，等待着落幕时刻见分晓。

    所以未来何来，根本就没人能够说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