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悄笼罩了黑金城。

    港口方向，夜班工人们在装卸货物。

    船坞里的锤打声和绞盘转动的声响正隐约传来。

    从泰达希尔紮根的林区回来後，罗德和霜烬当前正位於城郊的空港。

    他们的身後就是那艘挂上黑金旗帜的巨灵飞艇。

    这艘庞然大物在夜色的衬托下看上去格外沉着，纺锤形的气囊高高鼓起，两翼的魔能推进器正在缓缓转动，进入到启航前的预热状态。

    主体构件上的每一条接缝都透出淡蓝色的魔力光纹。

    这些光纹按照特定的频率闪烁着。

    旁边的主舷梯已经提前放了下来，正固定在栈桥上。

    可以看到一排排人在沿着舷梯有序登艇。

    有身穿吏官制服的行政人员，也有披着轻甲的中层军官，还有扛着文书挎包的书记员。每个人都在保持安静，在进入舱室前都会看一眼艇首那面迎风飘扬的黑金旗。

    按照巨灵飞艇的尺寸和承载能力，理论上可以容纳千名乘员。

    它的前後舱室都有大量的空间冗余，尤其是拆除了超大型法术矩阵和魔能武器之後更是如此。

    这麽庞大的魔能飞艇，启停和航行时的魔力消耗量也远非一般的魔能设施可比。

    包括负责为飞艇提供动力的魔能核心，也是一流的规格。

    为此，在交易飞艇的同时，殿堂方面还提供了类似维修手册的检修说明。

    而核心本身有着非常高的耐用性，至少能维持上万小时的飞行工作时长。

    维修、驾驶、保养和损管都涉及到大量复杂的知识，需要长时间的学习才能完全掌握。

    目前殿堂在交付飞艇时留下的那些班组仍在黑金城授课。

    而最近负责驾驶的机组严格来说都是半吊子。

    虽然是半吊子，但完成基本的飞行任务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能说这玩意入行容易，想要精通就比较困难了。本次随行的这批人总数不过百。

    全都是罗德从黑金城各部门抽调出来的可靠班底。

    行政方面以市政部的人为主。

    他们懂帐目、仓储和规制，到了瓦伦邦就可以接手指挥部的後勤文书。

    而军事方面带走的是十多位资历较深的中层参谋军官，再加上一支精锐护卫队。

    总体而言，罗德没有带走太多人。

    只是提前让法修斯学士挑了些有能力和经验的骨干。

    至於什麽是能力，什麽又是经验，黑金城的岗位就是最好的试刀石。

    无论对方是烂铁皮还是破木头，放进黑金城来滚一滚。

    只要中途没有被打发走，坚持一段时间後多多少少都会有长进。

    这就是环境对个人塑造的重要性。

    这些班底能够直接充实进战帅指挥部。之前的罗德其实只负责搭架子，相当於扛旗吹号不冲锋。

    狼主的主力在德林邦城外，东北域几乎被他放弃。

    罗德的利益本质已经跟他毫无瓜葛了，要说罗德成天对他喊打喊杀那也不至於。

    而荒原那边，自从得到霜烬後，罗德就很清楚狼主是多麽外强中乾了。

    在罗德看来，贯穿狼主一生的两个字不应该是「凶狠」，而应该是「虚假」。

    他只是个被蛮子养大的杂种，利用虚假的血脉得到虚假的烙印，再积累虚假的权势。

    以至於还暗中跟盐晶半位面勾勾搭搭。

    所以狼主在罗德眼里段位没比愣头青似的海蛇高出多少。

    但必须要承认，他的这一套连招原本针对北域，乃至联合王国中的大部分贵族应该都是能行得通的。

    当然，上述都只是从片面来看。

    不管怎样，从狼主嗷嗷叫的妄图介入联合王国的事务，重新瓜分地盘，想要做北域新主的那一天起，他就站在了罗德的对立面上。

    在前些天开会的时候，罗德分别派出了麾下的强者待命。这次的班底填充以及他本人亲至才意味着罗德要动真格了。

    此刻，霜烬就站在罗德的身侧，银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她看着舷梯上进进出出的人，看了一会儿才转头望向罗德。

    「我们的座舱在哪儿？」

    「上头靠前的那一间。」

    罗德擡手指了指飞艇吊舱的右舷位置。

    那里原先是观察室的一部分，预留的窗户够大，可以更好地观察外边的情况。

    因为这艘巨灵飞艇暂时被用作乘用艇，所以舱内隔间的重新划分目前也还没有固定下来。

    如果後续要把这艘巨灵也改造成战斗飞艇，那麽那间观察室应该会恢复原样。

    霜烬点点头，没有再问。

    维芙和玛塞琳站在不远处，她望着这艘巨灵飞艇出神。

    精灵们有大型树船，那是一种奇特的魔法载具，虽然足够华丽美观，但完全没有巨灵飞艇这种魔能与机械结合的美感。玛塞琳站在她身边，始终都没有说话。

    因为她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那面飘扬的黑金旗上。

    她看着旗角在风中翻卷後又展开，上面的黑金徽记在光线下变得忽明忽暗。

    她其实不太确定这一趟跟着罗德走究竟意味着什麽。

    离开泰达希尔林区，玛塞琳就一直在想着那枚密令的事。

    她认为弄清密令牵扯的遗蹟是一回事，同时她也想知道这个人类伯爵到瓦伦邦之後究竟会做些什麽。

    有些问题总要放在更具体的事务尺度上去观察。

    直觉告诉她，未来罗德才是真正能代表这片大陆和生活在这里的人类族群与精灵族沟通的人。

    这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罗德给人的印象自然而然造就了这种潜意识的观点。

    而在二女思忖的时候，那边的罗德已经迈步走上了舷梯。

    他在外头披了件挡风的斗篷，看上去跟平时巡视领地时没什麽两样。

    霜烬跟在罗德身侧，不乏轻盈从容。在罗德进入之後，整艘飞艇的舷灯一下子又多亮了几盏。

    维芙深吸一口气，提起长袍的下摆跟上。

    玛塞琳则跟在後面，迅速登上了飞艇。

    罗德进到艇舱里，沿着通道向前走去，来到了专属於他和霜烬的休息室。

    同时也是他的空中临时办公区。

    室内的空间不算大，有一张固定了四脚的桌子，旁边还有好几把同样不可挪动的椅子。

    桌子正中放着几盘清洗乾净的水果、一个装满红酒的陶壶，还有几只倒扣在木头杯架上的牛角杯。

    身边则是一排加厚的舷窗，而窗外就是夜色中的黑金城。

    霜烬在他旁边坐下来，赤着脚蜷在椅子里。

    她平时经常赤脚走路，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保持着微微浮空的姿态。

    如今她的精神力已经恢复了不少，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干涉现实并托起自己。

    「飞艇还是不如自己飞那麽舒服，而且还不能想拐弯就拐弯。」她轻声嘟哝道。

    霜烬很少抱怨，只是她宁愿让罗德多骑一骑自己。

    她是龙，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过上了更人类化的生活。

    罗德笑着r起了她的秀发，然後慢悠悠地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很快所有乘员就位，启航准备结束，索缆陆续解除，载荷配重检查完毕，魔能核心运转正常。

    巨灵飞艇正式起飞！

    伴随着轻微的晃动，罗德睁开了眼。

    舷窗远方就是城里逶迤的灯火。

    这些灯火随着飞艇渐渐升高从港口一直延伸到北坡工厂区。

    那些烟囱在夜色下依然能看到淡淡的白气在升腾。

    而远处就是暗沉沉的田野和大路，然後则是大片黑压压的林地。

    在升空到一定高度後，艇身传来一声低沉的震颤。随後震颤声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嗡鸣。

    魔能推进器恢复了转动，整艘巨灵飞艇开始转向，朝着预定的方向飞去。

    这个时代空中的飞行器不快也不多，除了要注意规避鸟群外，倒是没有太严格的空中管制。

    而巨灵飞艇原本是战斗载具，还有更激进的升空方式和启航效率，但为了舒适性，机组还是放慢了节奏。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也该罗德伯爵享受享受了。

    而窗外下方的灯火很快就变得稀疏，随着飞艇的迅速远离，所有的灯火都在一片一片地沉下去，直到变成铺在漆黑地面上的一簇簇光点为止。

    飞艇越飞越高，刺破云层後也越飞越远。

    很快，舷窗外便只剩下黑沉沉的夜空和偶尔掠过的淡淡云影。

    「离开了黑金城，四处都是黑漆漆的，没有巨萤虫也没有光果。」

    维芙坐在客舱边的长椅上，透过身旁窗户往下张望。

    下方的大地笼罩在深沉的夜色里，只能隐约看到一条蜿蜒的浅色条带，那是附近的大河。

    而再远的地方就什麽都看不清楚了。玛塞琳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半杯加了少许蜂蜜的温水，却是没有接话。

    这艘巨灵飞艇在启航後，内部反而很安静。

    魔能核心与外部引擎的声响被舱壁隔绝了大部分。

    偶尔有端着托盘的勤务兵从过道经过，每个人都把脚步声放得很轻。

    「等到了瓦伦邦，罗德伯爵就要变成罗德战帅了。」

    「我们也好看看奥伦提亚联合王国究竟在打些什麽仗。」

    玛塞琳饶有兴趣道。

    银月之森对索拉斯大陆的人族忽视了太久。

    之前爆发的那些贵族战争对精灵们而言完全是小打小闹。

    即便近来关於王国动荡的风声吹到了异邦，作为精灵之眼的成员，玛塞琳也就只知道个大概。

    若不是有这些原因，再加上那枚密令，玛塞琳绝对不会像维芙一样，冒冒失失地跟着罗德。

    维芙憋了一口气，使得半边脸颊鼓起，心不在焉地回忆着那种悸动感，还有罗德身上莫名散发的吸引力。这种感觉时而让她莫名期待，时而又像是百爪挠心，而更多的时候总是让她有些惆怅。

    对未知的惆怅。

    仔细回想起来，她发现自己对罗德一无所知。

    所有的好奇都源於心中的情绪。

    但是这些惆怅又反过来刺激到她的探究欲。

    身为伟大的伊瑟拉玛女王之女，她虽然对权位毫无觊觎之心。

    可依然时常承受着那些沉重的期待。

    只因为她是女王的孩子，所以旁人对她天然就有了更高的标准和期待。

    正因如此，维芙才会在刚成年後的不久就成为四阶的银月法师，还选择加入了对外的精灵之眼。

    她想暂时逃避银月之森中那些期待的眼神和话语。

    在过去四十多年的生命里，她第一次离开了庇护她的森林，渴望看一看外边的世界。

    同样，她也渴望能够找到真正的精生目标。银月之森的生活是无比安逸的，而这种安逸在放上了旁人期待的筹码後就会变得空虚且沉重。

    相对於其他精灵在情感方面的迟钝，维芙的内心要敏感得多。

    她是个怪精灵。

    而来到黑金城之後，无论是直觉还是现实都在告诉维芙，罗德身上有她正在寻找的答案。

    这个答案将会消除空虚，并让自己领悟到生命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