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湘北大地笼罩在一片闷热的水汽中。

    日军第六师团前敌指挥部里，师团长神田正种中将正用白毛巾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

    他听着参谋不断念出的前线战报，眉头舒展，脸上堆满了笑意。

    “师团长阁下！”一名作战参谋快步走进来，腰杆挺得笔直，“前锋联队汇报，当面之敌的抵抗力度正在大幅度减弱。支那军的防线已经出现大面积松动，他们正在向南全线溃退！”

    神田正种停止了擦汗的动作，将毛巾一把扔在桌上，迈开罗圈腿走到地图前。

    “溃退？”神田正种舔了舔嘴唇，眼中爆射出贪婪的光芒，“薛岳的部队撑不住了！他们在汨罗江北岸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旁边的参谋长立刻凑上前来，附和道：“阁下说得对。我们在新墙河虽然损失不小，但这几日的重炮轰击和皇军的决死冲锋，显然已经打垮了他们的意志。这推进速度，简直呈指数级上升啊！”

    “命令部队，立刻全线渡过汨罗江！”神田正种猛地拔出指挥刀，指向南方，“不要给支那军任何喘息的机会。直逼福临铺、三姐桥一线！我要在十月之前，在长沙城的城楼上喝庆功酒！”

    “哈依！”

    日军犹如脱缰的野狗，疯狂地向南撕咬。

    第六师团在汨罗江上架起浮桥，装甲车、重炮和大批步兵源源不断地跨过江面。他们所过之处，只见国军丢弃的破烂辎重，却很少遇到像样的抵抗。

    不仅是第六师团，日军的另外两路大军也仿佛打了鸡血一般。

    九月二十八日，一份捷报再次传到冈村宁次的案头。

    负责从东侧穿插的奈良支队，势如破竹般直插平江。而原本在鄂南方向进展缓慢、被戏称为“软脚虾”的第三十三师团，也突然加快了推进速度。

    这两支日军部队，犹如两把张开的钳子，竟然奇迹般地在三眼桥顺利汇合了。

    咸宁前敌总指挥司令部内，冈村宁次看着沙盘上合拢的红旗，难得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青木君，看来我之前的判断完全正确。”冈村宁次拿起一杯清酒，轻轻晃动，“薛岳所谓的‘后退决战’，不过是掩饰他兵力不足的借口。现在我军三路齐头并进，两翼已经合围，第九战区的主力插翅难逃了。”

    参谋长青木重诚举起酒杯，恭敬地碰了碰。

    “司令官阁下神机妙算，等扫平了外围，长沙城唾手可得。”

    然而，日本人并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运气”，在跨过汨罗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彻底消耗殆尽了。

    九月二十九日，清晨。

    第六师团的先头联队和侧翼跟进的上村支队，一路上高歌猛进，终于突破到了上杉市一线。

    前方的地势开始变得极其复杂。连绵的丘陵、纵横交错的水网和泥泞不堪的道路，让日军的机械化部队举步维艰。

    卡车的轮胎陷在泥坑里，不管马达怎么轰鸣，也只能原地打滑，溅起几米高的泥浆。

    更为致命的是，前方的气氛变了。

    日军大队长鬼冢一郎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名叫捞刀河的防线。不知为何，他的后背冒出一阵阵冷汗。

    前几日那种一触即溃的中国军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寂静的阵地。那些散兵坑、交通壕和暗堡，就像是长在地里的一张张大嘴，正等待着吞噬血肉。

    “大队长，我们还要继续进攻吗？”旁边的中队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进攻！当然要进攻，我们可是要做第一个拿下长沙城的大队！”鬼冢一郎拔出军刀，向前猛地一挥，“帝国军人不可战胜，杀！”

    一个大队的日军端着刺刀，在几辆轻型坦克的掩护下，踩着泥泞向捞刀河防线发起冲锋。

    就在他们靠近阵地不足三百米时。

    “打！”

    伴随着一声穿裂云霄的怒吼，整个捞刀河防线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死寂的山包上，成百上千个火力点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捷克式轻机枪、马克沁重机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战术卧倒的动作，就被密集的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扫倒。血水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土地。

    “迫击炮！开火！”

    国军阵地后方，数十门迫击炮发出沉闷的“嗵嗵”声。炮弹划过抛物线，精准地砸在日军的进攻队形中。

    轰！轰！轰！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被炸上半空。那几辆在烂泥里慢如蜗牛的轻型坦克，很快就被集束手榴弹炸断了履带，变成了熊熊燃烧的铁王八。

    鬼冢一郎趴在一个弹坑里，被炮弹震得两耳流血。他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冲锋的路上，那防线就像一块烧红的钢板，撞上去的皇军全被烧成了灰烬。

    “怎么回事？支那人的火力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猛！”鬼冢一郎捶打着地面，歇斯底里地咆哮。

    后方的神田正种接到前线受挫的战报时，手里的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八嘎！你说什么？上杉市突破后，捞刀河防线只有两百人渡过捞刀河抵达永安？”神田正种揪住通讯参谋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师团长阁下，支那军……他们在那里部署了重兵，火力极猛。我们的战车无法展开，伤亡极大，就连之前抵达永安的部队目前也已经被支那人给打退了！”参谋结结巴巴地汇报。

    神田正种推开参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瘫坐在椅子上。

    神田正种和冈村宁次不知道的是，第一次长沙会战这个叫做“永安”的地方，是他们推进的最远地方。

    直到这一刻，他那发热的头脑才终于冷静了一点。他看向墙上的地图，目光顺着自己的进军路线一路往回看。

    似乎……战线拉得有些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