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秋分。
昼夜平分的一天。
范蠡一早起来,推开窗,一股清凉的风涌进来。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大黄在落叶间扑来扑去,追着一片片飘落的叶子,玩得不亦乐乎。
范平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也在帮大黄赶叶子。他赶一下,大黄扑一下,一人一猫,配合得还挺默契。
西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
“范郎,吃饭了。”
范蠡点点头,在廊下坐下。
粥是新粟熬的,稠稠的,香香的。配了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简单,但吃着踏实。
姜禾也出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范郎,今天是秋分。”
范蠡点点头。
“知道。”
姜禾望着院子里的落叶,轻声道:“日子过得真快。”
范蠡也望着那些落叶。
是啊,真快。
去年这个时候,海狼还在,景梁还在,周老丈还在。他们在城墙上拼命,用命换了这座城。
如今,他们都走了。
但日子还在过。
辰时,范蠡去了城北的农田。
地里,秋耕已经接近尾声。大片大片的土地被翻得整整齐齐,等待着冬雪和来年的播种。农人们还在忙活,把地头的杂草清理干净,把田埂修整好,把沟渠疏通。
李老伯站在地头,看见范蠡,迎上来。
“范大夫,地快耕完了。再有三五日,就能歇了。”
范蠡看着那片翻过的土地,点点头。
“辛苦了。”
李老伯咧嘴一笑:“辛苦啥?有地种,就是福。”
范蠡拍拍他的肩。
“说得对。”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老鸭汤,香气四溢。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饼渣。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封地上的秋收结束了。今年收成好,百姓们有了余粮,脸上有了笑。我去村里,他们不再只是磕头,开始拉着我说话,让我去家里吃饭。
有个小孩,就是上次跟你们说的那个瘦瘦的脏脏的,现在干净了,也胖了。他看见我,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叫‘小君哥哥’。我问他,你叫什么?他说,叫狗蛋。我说,狗蛋,你想不想读书?他愣了愣,点点头。
舅舅,我想在封地上办个学堂。
白先生说,这事不容易。要钱,要人,要地方。但他说,可以做,慢慢来。
我想,先从狗蛋开始。教他认字,教他读书。他学会了,再教别的孩子。
舅舅,你说,我能做成吗?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想办学堂……”
范蠡点点头。
“像你。”
姜禾一怔。
范蠡看着她,轻声道:“当年你在海上,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姜禾低下头,没有说话。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会做成的。”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比夏天时白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我学会写‘秋’字了!”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写给我看看。”
阿毛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一个“秋”字。
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范蠡看着那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写得好。知道‘秋’是什么意思吗?”
阿毛想了想,指着那个字。
“左边是禾,右边是火。禾熟了,像火一样黄,就是秋。”
范蠡笑了。
“对。禾熟了,就是秋。”
阿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杜衡的,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们:秋耕快完了。学堂里的孩子会写“秋”字了。陶邑一切都好。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九月初八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
再过七天,就是中秋。
中秋,月圆。
杜衡说,冬天回来。
阳生说,他想办学堂。
都挺好。
他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土地。每年种,每年收,一年又一年。
比如人心。冷了会暖,散了会聚,伤了会好。
比如希望。再难的时候,也有人在做事,在往前走。
他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明年,它还会发芽。
后年,还会结枣。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第一百六十章寒露前
九月十二,阴。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官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个商旅匆匆来去,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条官道。
“杜衡公子,该回来了吧?”
范蠡点点头。
“快了。寒露一过,学堂就放假了。”
田文轻声道:“想他了?”
范蠡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田文没有再问。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范大夫,”田文忽然道,“你说,杜衡公子以后,会回陶邑吗?”
范蠡望着北方,缓缓道:“不知道。”
田文转头看他。
范蠡继续道:“他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回不回,是他自己的事。”
田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申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羊肉汤,是给范平和姜禾暖身子的。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饼渣。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比上次短了些,但写得很认真: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学堂的事,开始做了。白先生帮我找了间空房子,打扫干净,摆上几张小几,就算学堂了。狗蛋是第一个学生。他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比我还认真。
舅舅,我教他写‘人’字。我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
他问,小君哥哥,那我和你,是互相支撑吗?
我说,是。
他笑了。
舅舅,我心里高兴。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在做他想做的事。”
姜禾轻声道:“可他一个人在那里……”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不是一个人。有白先生,有狗蛋,有那些百姓。”
姜禾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杜衡的,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们:天凉了。羊肉汤炖好了。陶邑一切都好。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云很厚,看不见月亮。
但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他想起父亲的话: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的印记。
比如一个孩子学会写的第一个“人”字。
比如这座城,这些人,这些日子。
窗外,夜风吹过。
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等冬天,杜衡就回来了。
等春天,枣树又会发芽。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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