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甸子上的风停了，硝烟贴着地往四面八方蔓延。

    徐震端着灭虏二号，半跪在壕沿后面，枪口随着前方最后一团蠕动的人影缓缓平移。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砰——！”随着枪声响起，那一团蠕动的人影停了下来。

    随着枪声响起，战壕六十米处。

    十三个日军士兵从尸体堆里爬了起来。

    他们脸上全是血污，军帽早丢了，有的连枪都没了，手里攥着刺刀。居中那个军曹嘶吼了一声什么，带着人往南边壕沟发起了冲锋。

    跌跌撞撞的。

    “哒哒哒——哒哒哒——”

    数处枪火蓦地炸现。

    军曹胸口炸开三团血雾，往前栽了半步，膝盖跪进了冻土里，刺刀插在脚前面，人挂在刀柄上没倒。后面十二个鬼子没跑出十步，就被壕沟两侧交叉火力切成了碎片。

    徐震吐出一口长气，把枪口朝下杵在壕沿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太好了，他们这边的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报告！东侧还有十几个伪军在装死！”一个战士从壕沟尽头跑过来。

    “拉出来。”徐震站起半个身子，扫了一眼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手上有茧的、鞋底干净的，单独押到一边。剩下的让老歪去审。”

    他转过头，正要给身后的班长交代，一个人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长衫。

    山羊胡。

    “政委？您咋从那边过来了？”徐震一愣。

    “子曰，任重而道远。”孔武捋了捋山羊胡，扫了一眼战场，“南边的口袋扎完了。三十七个跑出包围圈的，被俺的弟子追了四里路，一个没漏。”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五十米处一个趴在地上、右手还攥着军刀的身影上。

    松本良田。

    松本的左耳还在滴血，军帽没了，头发散了一半。他的右手腕呈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腕骨碎了，是刚才徐震部里不知道哪个战士补的枪。军刀摔在身前半米远的地方，刀尖插在冻土里，刀柄上缠着白色布带。

    松本听到脚步声，用左手撑着地面，把身子翻过来。

    他的脸灰白色，嘴角有血。

    “我……我是大日本帝国……松本良田大尉。”他用生硬的中国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依据……日内瓦……”

    “嘭。”声音很闷。

    孔武把戒尺从腰间取下来，手腕翻转，将松本的脑袋砸进了胸腔。

    “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阿弥陀佛。”

    徐震偏过头，蹲下身子把灭虏二号的弹匣退出来，开始数剩余子弹。

    孔武收回戒尺，在松本的军大衣上蹭了两下，把上头的东西蹭掉了。

    一个身影看到孔武，快速向这边凑了过来。

    “政委！抓到个汉奸！”老歪拎着赵四的后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人拽了过来。

    赵四的裤裆又湿了。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全是土。

    “太君……不是，长官！饶命啊长官！俺就是个看门的，石友三逼俺投的鬼子，俺心里一直向着——”

    “砰。”

    孔武抬手一枪。

    赵四的话和他一起倒在了冻土上。

    “啰嗦。老夫最擅长以德服人。”孔武吹了吹枪口，扭头对身后的战士们一挥手。“都别愣着了！打扫战场！”

    三千多名战士从壕沟里涌出来，散在满地尸体间，蹲下、翻身、解扣子、拔靴子，动作极其麻利。

    ........

    砖窑大坑边缘，青砖渣子还在冒着缕缕刺鼻青烟。

    李听风半跪在一具被震碎的鬼子尸体旁，食指与拇指精准发力，“嗤”地拔下一根带血的头发，小心翼翼塞进胸前那个鼓囊囊的X小皮包里。

    “二百五十六……。”

    “行了，一斤，歇歇手，徐震他们的那边的鬼子更多。”陈锋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拎着裹着橡胶护套的军用蓄电池，外壳虽然满是黑灰，但电极插头完好无损，酸液一点没漏。

    “嬲你妈妈别，鬼子的铁皮不行，这电池倒结实。”陈锋随手将电池抛向坑底，“一斤！接着！看看还能用不？”

    李听风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瞬间亮得骇人，凌空接住电池。

    他将蓄电池在身上擦了擦灰土，转身将回到了壕沟，将电池按了进去。

    红色的电源指示灯猛地亮起！机器内部的电子管发出低沉温热的嗡鸣。

    “好用！嗯？”

    李听风顾不上擦脸上的骨灰与血污，飞快戴上耳机，左手飞速旋动微调旋钮，右手抓起铅笔头在粗糙的马粪纸本子上发疯般划拉起来。

    空气静止了半分钟，只有铅笔划破纸页的沙沙声。

    “司令……”李听风猛地摘下一边耳机。

    “怎么了？”陈锋一直凝神注视着李听风，一扬眉。

    “华北方面军的特级密电！大鱼……撞网里了！”李听风眼底泛起充血的兴奋，“寺内寿一滚蛋了！大本营换了杉山元接任司令官！这个老鬼子上任的第一道军令——华北方面军全线转入战略收缩！清河以南所有孤立据点，十二月十五日前必须全线撤往固城、馆陶！等待关东军换防！”

    陈锋闻言，眼角微微一挑，老蔫儿Z站到了陈锋身边。

    李听风又翻了一页草纸，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假名转译上。“铃木宗作严令各部龟缩据点，敢擅自出击者一律军法从事！！”

    陈锋眯起狭长的眼睛，火柴“哧”地划亮，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庞。

    他深深吸了一口金蝙蝠，青白色的烟气从牙缝里缓缓挤出。

    “嬲你妈妈别。小鬼子这是被打疼了，要把脑袋缩进王八壳子里。”

    他转过身，将视线投向董家庙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渗人冷笑。

    “一斤，你说，这日本人吓得尿裤子吐出来的空城……算谁的？”

    李听风眨巴着眼睛：“谁先占着算谁的？”

    “想屁吃。”陈锋一拍李听风的后脑勺，“谁掏了真金白银买命，老子就大发慈悲……把空城‘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