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集。

    松本良田跪坐在桌前，右手攥着一把军刀，左手捏着一块白布，正顺着刀脊往下抹。

    “报告——！”

    楼梯口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夹杂着沉闷拖拽声和压抑呻吟。

    白布在刀刃上顿住了。

    两个日军士兵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伪军，半拖半拽地上了炮楼。

    后面还有三个。

    一个捂着肚子弓着腰，棉袄被子弹撕开一个洞，棉絮从里面翻出来，沾满了暗红色的渣子。一个右耳朵没了，半边脸糊着一层干涸的血壳子。最后那个看着伤最轻，但两条腿抖得站不住，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开直冲鼻子。

    “松本太君——”两个日军士兵一松手，被架上来的伪军摔在地上，嘴里发出“嘶——”的吸气声。

    “山田少尉……山田少尉出事了……”

    松本放下了手中的白布，鼻孔翕张。

    “说。”

    伪军排长趴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

    “在……在临西北边十里的土路上，俺们中了埋伏……先是地雷，然后两边的沟里全是枪……连发的……打得跟下雹子似的……”

    “多少人？”

    “到处都是枪声….至少有一千人……”

    松本的眉头拧了一下，握紧了刀柄，刀刃一下子竖了起来。

    “什么武器？”

    伪军排长吞了一口唾沫。

    “全是连发的！还有机枪……那声音跟撕布似的，一梭子过来倒一排人……”

    松本将刀收入刀鞘。

    他站起身，走到伪军排长面前，蹲了下去。

    “山田少尉现在在哪里？”

    “在一处砖……砖窑里。山田少尉带着剩下的人退到了路南边的一个砖窑里。”

    “还剩多少人？”

    “一百……一百来个皇军，还有六七十个弟兄……”

    松本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缓缓站起身，背过手，走到观察口。

    外面灰蒙蒙的，风从平原上刮过来，把炮楼顶上的膏药旗吹得“啪啪”作响。

    “对方的火力……后来有没有变化？”

    伪军排长愣了一下，拼命回忆。

    “有！有变化！后来……后来他们打得就没那么猛了，不是一梭子一梭子扫了，变成了一枪两枪三枪的点着打……”

    松本瞳孔收缩了一下。

    一千人。清一色的连发火器。

    这不是什么土匪，也不是什么游击队。

    这是最精锐的正规军。

    松本回到桌前，拿起了刀，“刺啦——！”拇指抵住刀镡。半截雪亮刀刃被顶出刀鞘，映着他极度充血而微微颤抖的眼角。

    伪军士兵瑟缩低头，眼角擦过帽檐不停地瞟着。

    松本嘴唇抿成了一道线。如果上报联队部，第一个问题就是......松本良田大尉，你为什么在没有请示的情况下擅自派兵出击？

    第二个问题.......两个中队三百二十四人被一千支那军围困，松本大尉你打算怎么负责？

    军事法庭。

    停职。

    遣返。

    松本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脑子里闪过“变成了一枪两枪三枪的点着打......”

    支那人的弹药快打光了。

    一千人的连发火器，打了一场伏击之后火力骤降，说明弹药基数本来就不充裕。

    这帮支那人是轻装急进来的。

    没有后续梯队。

    弹药告急。这很正常.....

    松本瞳孔里慢慢浮上一层血丝。

    如果——

    如果他能调集周边兵力，趁支那人弹药补给到达之前完成合围……

    全歼他们。

    这个军功，足够他从大尉直接晋升少佐。

    松本猛地转身，“给馆陶守备队，南宫西郊的河野中队，还有清河镇的佐藤中队发报！”

    通信兵手忙脚乱地拨弄着旋钮。

    松本俯身在桌上摊开地图，手指在临西周围画了一个圈。

    馆陶，东北方向，三十二里。守备队两个中队加一个伪军大队，能拉出来四百人。

    南宫西郊，西北方向，二十七里。岐野中队二百六十二人，外加收编的一百多伪军。

    清河镇，正北方向，四十一里。佐藤小队二百五十三人，带着两百伪军。

    加上中兴集他手里剩下的第三中队一百六十二人和一百七十个伪军。

    凑一凑，能拉出一千六七百人。

    松本攥紧了拳头。

    够了。

    松本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临西以北发现支那主力约一千人。该部已与我部交战，弹药即将耗尽，现被我部第一、第二中队牵制于临西以北砖窑区域。请立即出兵，从东侧截断敌军退路——”

    他顿了一下。

    “这是全歼此处支那主力的千载良机。帝国武运在此一举。”

    通信兵切换频段。

    他没有提“连发火器”。

    他只说了“支那主力”和“弹药将尽”。

    ……….

    临西以北十一里。

    废弃砖窑外围，环形战壕。

    李听风趴在壕沿后面，耳机紧紧扣在脑袋上。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右手攥着铅笔头在本子上疯狂地划拉。

    他摘下耳机，手里攥着那个写满数字的小本子，猫着腰顺着壕沟爬到陈锋身边。

    “司令！”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珠子里的光压不住。

    陈锋正靠在壕壁上，眯着眼假寐，听到李听风喊他，眼睛一睁。

    “说。”

    李听风舔了舔嘴唇。

    “上钩了。加上中兴集的鬼子自己还留着一个中队带一百七十个伪军……一共四路，加起来不到两千头。”

    陈锋打了个哈欠。

    “啊——，有没有上报联队部的电报？”

    “没有。”李听风摇了摇头。

    陈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个小鬼子，这时候还在抢功，老子白布置了。”

    “一斤。”

    “嗯！”

    “给华少和徐震发报。”

    陈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金蝙蝠，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在壕沟里晃了两下，映着他的脸。

    “告诉那两个憋坏了的王八蛋，老子只给他们拉了不到两千头肥猪，不要过早暴露了，稳当点。”

    李听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要得！”

    ……….

    童村以西偏南六里。

    唐韶华根本睡不着，他正蹲在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旁边，擦炮管。

    旁边吴启功正指挥几个炮兵搬运炮弹箱，箱子码在炮位后面的土坑里，盖着枯草和破布。

    “华少，电报。”通信兵跑过来，递上一张纸条。

    唐韶华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哼。

    “才不到两千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老吴。”

    “在。”

    “通知徐震那个憨皮，准备转移。”

    “是！”

    他看了一眼怀表。

    “本少爷的交响乐第二乐章，还差一群配得上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