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良田的部署很快。
两个中队加三百伪军,共计六百二十余人,排成三路纵队,沿着中兴集到临西的路往南推进。
临西县城以北十四里,中兴集通往临西全是平原,都是些压实的土路。
十二月初的冀南平原,刮着西北风,呲在人脸上犹如小刀一般。
即使已经下午了,天还是灰蒙蒙的,阳光洒下来隔了一层脏布,照在人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三百伪军走在最前面,稀稀拉拉的,步子拖着地皮,枪都扛不住往下坠。
后面日军两个中队间隔八十米,队列整齐,三八大盖上的刺刀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光。
队伍最前头骑着匹矮脚马的,是伪军大队长赵四。赵四原来是石友三手下的一个营长,安排驻守中兴集。石友三死后,鬼子前来抢占地盘,他们直接降了鬼子,他混了个大队长的名头。
“赵桑。”松本派来随队指挥的少尉山田,骑马凑到赵四身边,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再走十几里就到临西了。你的人,走快一点。”
赵四缩着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太君,弟兄们两天没吃饱饭了……腿软。”
“走快一点。”山田少尉眼球横移,扫了他一眼,一只手按到了腰间的手枪套上。
赵四一挺腰板,大声吆喝着。“都他妈快一点,太君说了,马上就到临西了。到地方了就好东西随便抢。”
山田少尉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将手从手枪套上移开,举着望远镜往前扫了一圈。
平原。
枯草。
视野之内,连个土包都没有。
山田心里踏实得很。这种一马平川的地形,别说土匪,就算是陈锋的部队来了,也没地方藏人。
“前进。”
赵四扯着嗓子还在吼。
“走啊——磨蹭啥?进了临西城,管饱!”
三百伪军的步子快了那么一丢丢。
........
距离土路北侧一百二十米。
枯草丛里。
陈锋趴在一张枯黄色伪装网下面,外面又盖了一层枯草,跟地面混成了一片。他左手撑着地,右手举着望远镜。
他嘴里叼着根干草根,嚼了两下,吐到一边,压着嗓子。
“准备战斗。”
“司令。”
李听风爬到他右手边,帽檐压得极低。他左手攥着勃朗宁,大拇指搭在保险栓上,舔了舔嘴唇。
“司令,我那一斤头发还差好多。今天可不能再让我干看着了。”
陈锋转头看了他一眼,李听风一脸执拗,他知道压不住了,他点了点头。“嬲你妈妈别,今天不管你了,注意安全。别冲的太靠前了,补刀不要犹豫!”
“嗯!放心吧!司令。”
陈锋嘱咐完李听风,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望远镜里的队伍越来越近了,他都能看清伪军前排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了。
麻木。
萎靡。
陈锋左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身后六米远的浅沟里,老蔫儿趴在地上,架着水连珠,眯着右眼,枪口缓缓地平移。他已经用准星套住了鬼子的机枪手。
他旁边卧着四个特战队员,每人一支灭虏二号,枪口全朝着土路方向。
再往后二十米,是一条提前两天就挖好的隐蔽交通壕。壕沟上面盖着木板,木板上铺着冻土和枯草,从五十米外根本看不出来。
交通壕里趴着周毓堂的护卫营和老歪的独立特务营。六百多号人,分成三段,每段间隔四十米。
灭虏一号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从壕沿下的射击孔里探出来。
灭虏二号突击步枪更多,机枪手把魔改歪把子和捷克式架在壕沿上提前挖好的土台子上,弹匣都摆好了,拉机柄往后拉到位,手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路的另一侧也有相同的布置,孔武带着人趴在另一边。他右手搭在“德”字驱虏一号上,左手捋了一把山羊胡,嘴唇翕动。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陈锋在对面举着望远镜随着伪军的移动而平移。
土路上的伪军前锋,距离第一道绊线,还有三百米。
陈锋吐掉嘴里最后一截草根,摸起了驱虏一号。
两百八十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赵四骑在马上,缩着脖子。他往两边扫了一眼。
枯草。黄土。几棵光秃秃的柳树。
啥也没有。
”太君,要不歇一会再走吧,我看挺安——“
”轰——!“
他的话没有说完,第一声爆炸从伪军队列最前面炸开。
绊发雷。
一根拉得紧绷的铁丝藏在枯草下面,被第三排伪军的脚绊断,引信”嘭“地弹起,半秒后地雷起爆。
碎铁片和土块冲上三米高,正中间四个伪军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被掀翻。
赵四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把他甩了下去。他脸朝下摔在冻土上,满嘴泥。
”轰!轰轰——!“
连环绊发雷沿着土路前后五十米内依次起爆。
伪军队列炸了锅。
”有地雷——!!“
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搅在一起。伪军往两边散开,有人趴下,有人往回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原地。
山田少尉的马也受了惊,扬起了前蹄,他死死勒住缰绳,踩住马镫,将他的爱马安抚好,视线沿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烟尘里倒了一片人,地上一片片鲜红汇成小溪。
”全军停止前进!步兵散开!卧倒——“
他的命令还没喊完。
”哒哒哒哒——!“
第一挺魔改歪把子从北侧一百二十米外的壕沟射击孔里喷出火舌。
弹道平直,子弹贴着枯草尖扫过去,打在伪军人堆里。
”哒哒哒哒哒——!“
第二挺。第三挺。
三挺魔改歪把子同时开火,形成三道交叉弹道。
伪军前排像被割草似的,一排排往下倒。
”八嘎——!“山田少尉从马上翻下来,滚进路边的浅沟里。他趴在沟底,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枪,朝北侧开了一枪。
”掷弹筒——!“
日军第一中队的掷弹筒手动作极快,三秒内架好了两具掷弹筒,手在弹体上一磕。
”嘭——!嘭——!“
两发榴弹拖着白烟飞向北侧。
落点偏了四十多米。炸在了一片空地上。
壕沟挖得太矮、伪装得太好,日军根本看不见射击阵地的确切位置。
”哒哒哒——!“
冲锋枪火力从壕沟里倾泻出来。
周毓堂趴在壕沿后面,左手攥着灭虏一号的弹匣底部,右手食指扣着扳机。三发短点射。
”哒哒哒——换弹匣——哒哒哒——“
他身边的护卫营士兵有样学样,三发、三发、三发。
八十米。
这个距离上,灭虏一号的精度足够把子弹打进一个脸盆大小的范围里。三八大盖的射程优势在平原上本该碾压冲锋枪,但日军连头都抬不起来。
火力密度的优势被无限放大了。
四百多支灭虏二号加三十七支灭虏一号加三挺魔改歪把子,每秒钟有上千发子弹砸在土路及两侧五十米宽的区域里。
子弹打在黄土上,溅起的碎土像下雨一样。
日军第一中队的中队长趴在路面上,脸贴着冰冷的土地,帽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身边一个曹长刚抬起头想观察火力点位置,半个脑袋就消失了。
”退——退到后面那个砖窑——!“
中队长嘶吼着。他在行军途中注意到了路南侧三百米外那座废弃的砖窑。青砖垒的,墙厚一尺半,至少能挡住子弹。
但从这里到砖窑,有五六百米的开阔地。
”皇协军!掩护——!“
山田少尉的命令传到了还活着的伪军耳朵里。
赵四趴在一具尸体后面,浑身发抖。
”掩护个屁啊——!“他嘶吼了一声。
”砰!“一发子弹打在他身前一尺的冻土上,溅起的碎土糊了他一脸。
他闭上了嘴。
山田少尉做了一个冰冷的决定。
”皇协军在前面,组织还击。帝国军人在后面撤退到砖窑。“
他的意思很明确——伪军当肉盾,挡住对面的视线和弹道。
山田少尉传达了命令。三个日军分队长命令部下将枪口对准伪军,逼着趴在地上的伪军往前爬,进行还击。
有伪军不愿意动,子弹就从身后射了过来。
”妈的!给老子顶住——!还击——!“
伪军惨叫着,被迫在枪林弹雨中进行还击。日军士兵匍匐在伪军身后,像蛆虫一样,用同袍和伪军的尸体当滚动的掩体。
前排的伪军和中弹的伤兵被推搡着堆在前面,活人和死人混在一起,几个崩溃的伪军试图站起身向两侧逃窜,刚弓起腰,膝盖瞬间被密集的子弹打成了一团血雾,惨叫着栽倒在冻土上。
“八嘎!不要站起来!向砖窑方向匍匐前进!”山田少尉躲在一具伪军尸体后,歇斯底里地嘶吼。
就在日军企图向南侧枯树林方向分散突围时,土路南侧的枯草丛中,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
孔武那铁塔般的身躯半蹲在交通壕里,大褂被虬结的肌肉撑得紧绷。他左手一把扯下头上的毡帽,右手拔出刻着“德”字的驱虏一号,猛地扣动扳机:“不下重手,就树立不了威信!给老子用‘德’服人!把南边的路封死!”
“哒哒哒哒——!砰砰砰——!”
捷克式轻机枪和灭虏二号探出战壕。金属风暴贴着地皮横扫而出,在鬼子南侧的逃跑路线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死亡火墙。
两个试图往南滚的军曹,大腿瞬间被大口径子弹撕裂,猩红液体飞起半米高。
北陈锋,南孔武。两道交叉火力网就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将鬼子所有退路死死铰断,唯独留下了正后方通往废弃砖窑的那个缺口。
进退维谷的日军,只能像被驱赶的猪猡,手脚并用地朝着砖窑疯狂蠕动。
北侧壕沟里。
老歪正端着灭虏一号扫射,余光突然瞥见包围圈最东侧的边缘,有五六个浑身是血的伪军,趁着硝烟掩护,一点点往包围圈外蠕动,眼看就要爬进一条枯水沟逃跑。
“狗日的想跑!”老歪眼神一凛,猛地站起半个身子,枪口一转就要搂火封死那个缺口。
“啪!”
一只手压住了他枪口。
陈锋不知何时退到了他身边。他将老歪拉回了壕沟,伸手替老歪拍了拍肩膀上的土。
“司令!那边漏了几个伪军!俺带几个人去堵上!”老歪急了。
“嬲你妈妈别,堵个屁。”陈锋从兜里摸出半包金蝙蝠,抖出一个烟递给老歪,“老子故意留的口子,你给堵了,谁去给中兴集的鬼子报信?”
老歪一愣,歪着嘴一乐,将烟接了过来。“嘿嘿,俺明白!”
陈锋又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目光扫向拼命朝砖窑爬的日军主力。
“传令下去!各火力点降低射速,节省弹药!”陈锋冷笑一声,“砖窑里没水没粮,跑不掉的。让他们爬进去,比在平原上散开好收拾。”
火力网骤然变稀。
原本密不透风的弹雨变成了精准的点射。日军士兵在爬行中,不断有人大腿被击穿,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却总能留下一口气继续往砖窑里爬。
日军中队长大喜过望:“支那人弹药不足了!全速前进!”
十五分钟后。
第一批日军连滚带爬地翻过砖窑半塌的矮墙,缩进了废弃窑洞里。紧跟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两个中队出发时三百二十四人,现在窑洞里连伤带残只剩一百九十一人,外加六十多个瑟瑟发抖的伪军。外面,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
中队长靠在砖墙后,摸了摸腰间水壶,空了,上面有一个对穿的弹孔。他咬牙嘶吼。“不要喝水!把水集中起来!等待松本大尉支援!”
他们,成了一支孤军。
……
砖窑外,风声渐紧。
随着陈锋一挥手,南北两侧的部队迅速沿着提前挖好的“之”字形暗壕向前推进。
不到十分钟,两股部队在砖窑外围彻底合流。一条C形的环状战壕,将废弃砖窑360度死死锁住!上百支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砖窑的每一个出口。
十面埋伏!
李听风猫着腰从战壕另一头钻了过来。他手里攥着勃朗宁,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兴奋,盯着一路上离壕沟近的日军尸体。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拔出匕首就要往战壕外翻。
“给老子回来!”
陈锋一把薅住李听风的后衣领,将他拽回战壕里。
“嬲你妈妈别,急个锤子!”陈锋伸手在李听风的脑门上弹了一个暴栗,“外头还有鬼子的冷枪,你现在出去送死?”
李听风捂着脑门,撇了撇嘴。“可是我的头发……”
“别急着拔头发。”陈锋指了指中兴集方向,“先给老子把耳机戴上,监听鬼子的频段!还有更多的鬼子给你拔,老子让你一次拔个够!”
李听风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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