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院内,血腥气未散。
潘家兄弟与其带来的好手们,被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李泉那句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该除虎了」,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们心神摇曳,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等着泉州那姓郭的土匪来剿虎?」李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冰冷的针,刺破雨幕,紮进每个人的耳朵,「你们这辈子要等瞎了心。」
他缓缓站起身,那杆六合大枪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枪尖幽冷,斜睨着脚下那摊烂泥般的保长。
「白日郭宗劫道,夜晚大虫伤人,这天上的云压着一层又一层,何时才是个头?」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所有人心头那层最厚重、最压抑的窗户纸。
是啊,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里,指望那些比土匪还像土匪的「官老爷」发善心?等到猴年马月?等到镇子被虎群踏平?等到家家戴孝?
绝望和愤怒在沉默中滋生、蔓延。
那保长感受到李泉的目光,挣紮着擡起浑浊的眼睛,里面再也看不到丝毫往日的嚣张。
只剩下对绝对暴力的最原始恐惧,对他平日肆意欺压、视若猪狗的「穷骨头」所展现出的强拳的恐惧。
李泉长枪微微一抖,枪纂如毒蛇出洞,精准点落。
「噗」一声轻响,保长身躯一颤,眼中最後一点光彩彻底湮灭,彻底没了声息。
李泉看也没再看那屍体一眼,扛起大枪,大踏步向祠堂外走去。围在门口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绵密的细雨,只留下最後一句话,在死寂的院落和众人心头回荡:「明天此时,我在镇子口等你们。」
李泉的身影消失良久,祠堂内外的人群才像炸开了锅一般哄闹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
「杀了保长...杀了这麽多团丁..郭旅长那边...」
「报官!快去报官啊!」
大多数人对那染血的枪杆子避之不及,骨子里对强权的恐惧依旧占据上风。
潘孝德却猛地一握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环视周围惶惑的乡邻,声音陡然拔高:「报官?报什麽官?官在哪儿?!等着他们来,我们早就喂了老虎!」
他指着地上的屍体,语气斩钉截铁:「口径一致!张保长和他手下这十几号人,都是进山催粮时,不幸遭遇了那头最大的山君!殉职了!」
「山君袭击...」
众人咂摸着这个词,眼神闪烁。恐惧仍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後的狠厉,也开始在沉默中萌芽。
潘世讽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重重点头,接过了兄弟的话头:「孝德说得对!穷则思变!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所有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的猎户、茶农,明早镇子口集合!枪在手,跟我潘家兄弟,跟李师傅,进山剿虎!」
保长已死,他那一於人马被一个人杀得干於净净。这事实过於骇人,说出去反而无人会信。
茶农们世代积累的隐忍智慧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们默契地选择了最有利的说法。
而当共同的、可见的敌人(虎患)和强大的、可依靠的首领(李泉、潘家)
出现时,被压抑已久的血性,终於压过了恐惧。
这一夜,李泉房中传来的并非练功的吐纳声,而是低沉雄浑、恍若滚雷般的虎啸呼噜声,震慑着整个客栈,无人敢近,无人敢问。
恐惧依旧存在,只是悄然变了味道。
他们将李泉从「自己人」的范畴里剥离出去,将他非人化,视为山君的化身。
如此,对他的敬畏与恐惧,似乎才变得理所应当,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份强大的庇护。
翌日,镇子口。
潘家兄弟带着三十多名精悍的猎户、胆大的茶农赶到时,李泉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件旧夹克,扛着大枪,身形在晨雾细雨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无人再敢小觑。
他擡头,目光扫过人群,来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多。人群中,他看到陈老猎头也背着弓,沉默地站在不远处,对他微微颔首。
「人已到齐,」潘孝德深吸一口气,振臂一呼,「进山,剿虎!」
乌泱泱的人群,持着各式各样的枪械、还有那许久未用的猎枪,跟着李泉和潘家兄弟,沉默而决然地涌入了云中山。
寂静的山林被打破。
一群被世道饿极了、逼急了的人。
一群被灵气催得凶狂嗜血的虎。
狩猎,开始了。
李泉一马当先,走在最前。他周身那令人室息的气息收敛得无影无踪,步伐甚至显得有些虚浮,宛如一个误入深山的普通瘦弱青年。
这诡异的「虚弱」,甚至让队伍中几个心思浮动、昨夜被恐惧压下的歹念再次萌芽。
眼神闪烁地盯着他的後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枪身,仿佛在估算着距离,幻想着扣动扳机後,这强人应声倒地的场景。
然而,没等任何蠢动付诸实施。
「吼!!」
恐怖的虎啸如同炸雷,骤然从侧前方的密林中爆发!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无形的煞气如同潮水般涌来,刚刚鼓起的些许勇气瞬间消散,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有人甚至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稳住!背靠背!」潘孝德急忙大吼,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
李泉动了。
沉寂的气息轰然爆发!如同沉睡的火山瞬间喷薄!
他周身筋肉肉眼可见地膨胀隆起,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脚下的积水嗤嗤作响!
手中大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没有任何花巧,纯粹的速度与力量!撕裂雨幕,发出凄厉的尖啸!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壮硕猛虎,头颅如同脆弱的西瓜般被枪尖瞬间洞穿!红白之物溅射!
虎屍轰然倒地。
乾脆利落到极致的一枪!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手指僵在扳机旁,冷汗瞬间浸透後背。
当他们发现,那令人恐惧的山中之王,在那杆大枪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时,一种更强大的信心开始压过恐惧。
「开枪!打!」潘世讽趁机怒吼。
「砰!」「啪勾!」
零星的枪声响起,虽然准头堪忧,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一头扑向侧翼的老虎被几发流弹击中,惨嚎着翻滚在地。
「打中了!」
「娘的!跟这些畜生拼了!」
栓动枪栓的声音变得果断,枪声开始密集,猎叉和柴刀也纷纷举起。
人类的勇气,在血腥的刺激和领头者的无敌姿态下,终於被点燃。
队伍开始稳步向前推进,枪声、虎啸声、人类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山林的寂静。
局势稍稳,李泉便不再主动出手,只是持枪掠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定海神针,稳定着所有人的心神。
潘孝德靠近过来,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一边语气复杂地低声道:「李师傅,我虚长你二十多岁,自诩也是条汉子...可与你相比,我自愧不如。实力不如你,胆识...更不如你。」
李泉的目光投向山林更深处,那里的气息更加凶戾。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身影,郭高一的淡然,王权的惫懒,陈望的深邃,龙之介的执拗,还有那界海的浩瀚...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习武,并非只为了功名利禄,或是好勇斗狠。」
「实为...反抗这该死的世道。」
「武道,是修罗之道,是...」
他的话音未落。
「嗷呜!!!」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虎啸都更加恐怖、更加庞大的吼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山林最深处的山涧中炸响!
声浪滚滚,震得树叶上的积水暴雨般落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肺都跟着颤抖!
潘孝德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那是发自本能的恐惧,桃舟打虎英雄的名号在这声咆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骇然转头看向李泉。
却见李泉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一种极度兴奋、近乎狂热的笑容一那是猛虎见到值得扑杀的猎物,武痴遇到值得倾力一战的对手时,才会露出的见猎心喜的笑!
「怪物啊...」潘孝德喃喃道,不知是在说那发出咆哮的存在,还是在说眼前微笑的李泉。
「潘兄,」李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战意,「你且带着乡亲们後退,结阵自保。」
「把它,交给我。」
他伸手抓住蓑衣,猛地一扯!
「嗤啦!」
结实的蓑衣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抛开!
一股更加灼热、更加狂暴的气息从李泉体内轰然爆发,仿佛解开了某种束缚!
周围的雨水被瞬间蒸腾成大片白雾,热浪逼得潘孝德下意识地连退两步,急忙挥手招呼众人後撤。
逐渐暗下来的山林深处,两只硕大无比、闪烁着骇人红光的眼睛,如同两盏地狱的灯笼,穿透雾气,死死锁定了白雾缭绕中的李泉。
李泉横枪而立,朗声长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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