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密,敲打着湿漉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却浇不灭长街之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
李泉与那保长隔着一地狼藉和血腥,目光於空中悍然相撞。
街道两旁,无数扇木窗之後,是一双双惊恐又麻木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街心。
强权,这个时代盘踞在乡野村镇、吸食民髓的土皇帝,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让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连大气都不敢喘。
保长肥腻的脸上横肉抽动,李泉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紮进他虚张声势的皮囊之下,让他心底莫名地发寒,尤其是对方脸颊上那抹尚未乾涸的虎血,更添几分凶戾。
他下意识地想擡手,似乎这个动作能带来些许安全感,强撑着场面,乾咳一声,嗓音带着被菸酒浸透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咳...你...你就是那个打虎的?好!好汉子!我...我这儿正缺你这样的狠角色!跟着我干,吃香的喝辣的,保你...保你前程似锦!」
他越说似乎越找到了底气,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试图用惯常的利诱和背景压人:「磕个头,就算入了我的团练!以後就是自己人!老子上面可是郭凤鸣郭旅长!和郭宗那本地强人也是说得上话的!在这地界,没人敢不给我张...」
「面子」二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只见李泉周身蒸腾的雨汽骤然加剧,那并非寻常水雾,而是被他体内磅礴炽热的气血瞬间灼烧、汽化所形成的大片白烟,嗤嗤作响,将他大半个身形笼罩其中,恍若云山雾绕。
就在那翻滚的雾气之中,一声低沉却撼人心魄的虎吼似从虚无中炸响。
下一刻,一只巨大、凝实、筋肉虬结近乎实质的斑斓虎爪,悍然自雾中探出,沉重无比地搭在了李泉的左肩之上。
那虎爪比李泉精瘦的胳膊粗壮了何止一圈!利爪如钩,散发着令人胆裂的凶煞之气。
紧接着,一颗硕大无朋、吊睛白额的虎首自雾中缓缓浮现,熔金色的冰冷瞳孔毫无感情地俯视着场中众人,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山君临凡!
「妖...妖术!是妖术啊!!!」
保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刚刚找回的丁点底气被这超出理解的恐怖景象碾得粉碎,恐惧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声嘶力竭地尖叫:「开枪!快他妈开枪!打死他!打死这妖人!!」
那些本就惊慌失措的团丁,被这宛如神魔降世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听到命令,几乎是本能地擡起手中五花八门的枪械,手指哆嗦着扣向扳机。
然而,就在他们手指发力的前一瞬。
李泉动了。
不,或许不能用「动」来形容。
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只留下一圈骤然扩散、被极致速度撕开的雾气漩涡,人影已渺。
「砰!」「啪勾!」「轰!」
杂乱的枪声终於爆响,却大多打在了空处,铅弹撕裂雨幕,击打在青石板上迸溅出火星,或射入两侧墙壁,留下深深的弹孔。
烟雾被枪口焰和剧烈的动作搅动得更加混乱。
而在那一片混乱的枪声、弥漫的硝烟与厚重的水汽烟雾之中,虎啸声再起,并非一声,而是连绵不绝,低沉威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与之相伴的,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那声音密集得可怕,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重锤在烟雾中疯狂挥舞,每一次落下,都必然伴随着一道生命的戛然而止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团丁们的惊呼和射击声迅速被这恐怖的声响淹没、取代,然後飞速减弱、消失。
长街两旁的窗户後,那些窥视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人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引来那烟雾中的恐怖存在。
整个过程,其实只有短短几个呼吸。
枪声歇,惨叫止。
唯有淅沥的雨声重新成为主旋律,敲打着满地狼藉和逐渐晕开的血色。
弥漫的烟雾水汽缓缓沉降、散开。
景象逐渐清晰。
李泉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依旧站在长街中央,周身热气微微蒸腾,雨水落在离他身体寸许处便悄然汽化。
那件旧夹克上多了几处擦痕和硝烟痕迹,却不见任何伤口。
他手中拖着一条腿。
那是保长的腿,只是此刻已经扭曲成了一个怪异骇人的角度,仿佛被巨力硬生生砸断、拧碎,偏偏诡异的没有多少鲜血流出,只有皮肉不自然地肿胀着。
保长本人则像一摊烂泥般被拖行着,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只剩下纯粹的、痴傻般的恐惧,嘴里无意识地反覆念叨着:「虎患...真的...虎患来了...出山了...吃人了...
」
李泉拖着他,如同拖着一条死狗,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保长耳中,也传入那些死寂的窗棂之後:「虎患在山里。」
「你们不进山剿。」
「那他妈的虎患,自然就出山来找你们了。
「杂种。」
他路过那家客栈门口,店小二早已吓得瘫软在门框边,裤裆湿了一片,眼神呆滞地看着李泉,如同看着一尊降世的神魔。
早上这位客官进山时,虽然气势迫人,但至少还像是个人...可现在..
李泉的目光扫过他:「小二。」
店小二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想站起来。
「保办公处,在哪?」李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上。
小二舌头打结,颤抖着手臂,拼命指向长街的尽头,那里有一座飞檐翘角、
看起来比周边建筑气派许多的祠堂式建筑。
「那...那边...就...就是张保长的公所...也...也是祠堂...」
李泉点了点头,继续拖着保长向前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再次传来:「帮我通知潘家兄弟。」
话音落下,他已不再理会那小二是否听清、是否会去做,径直拖着那不断呻吟、念叨的保长,走向长街尽头的祠堂。
祠堂院门虚掩着,门口果然不见守卫,或许刚才的枪声和动静,早已让里面的人成了惊弓之鸟。
李泉擡脚。
「砰!!」
沉重的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踹开,撞在两侧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院内,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声瞬间死寂。
七八个穿着类似号褂、或长衫或短打的男子,正聚在一起,神色惶恐地议论着什麽,桌上还散落着茶壶、烟枪。
此刻,他们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僵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最终凝固在李泉手中拖着的那个扭曲身影上。
认出那是谁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泉手臂一甩,将烂泥般的保长如同丢垃圾一样扔到了院子中央。
「噗通」一声,躯体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李泉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院内每一个脸色惨白、身体僵硬的人,声音不大,却如同寒铁交击,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诸位。」
「枪,交出来。」
「既然你们不敢进山剿虎,那就把枪,留给有胆的人。」
「免得虎患未除,再添一人祸。」
院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雨水从天井落下,滴答声格外清晰,以及李泉周身细微的雨水汽化声。
回答他的,是死寂之後,骤然响起的、带着恐惧与绝望疯狂的数声枪栓拉动声!
「咔哒!」「咔哒!」
有人试图反抗!
李泉眼中最後一丝耐性耗尽,化为纯粹的冰冷杀意。
「那就...」
「——.杀吧。」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再次被骤然爆发的速度模糊。
虎啸声、骨骼碎裂声、惨叫惊呼声、零星的枪声...再次填满了这间本该肃穆的祠堂院落,却又比之前更快地平息下去。
当潘世讽和潘孝德带着几名精壮弟子,收到那店小二语无伦次、连滚爬来的报信,心急火燎地赶到祠堂,推开那扇半毁的大门时....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院子里的景象,让见惯了江湖风雨的潘家兄弟也瞬间头皮发麻,瞳孔骤缩。
屍体横陈,姿态各异,皆是一击毙命,乾净利落得可怕。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地上肆意横流,染红了整个天井。
院落中央,李泉静静地坐在唯一一个还在喘气的「东西」身上,正是那双腿尽碎、神志昏沉的保长。
他低垂着眼皮,仿佛刚刚小憩了一场,身上煞气缓缓收敛。
但他背後,那头近乎实质、狰狞凶悍的山君虚影却尚未完全散去,正慵懒地伏踞着,熔金色的虎目微眯,睥睨着新来的闯入者,无形的威压让潘家兄弟带来的弟子们腿肚子直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听到推门声,李泉缓缓擡起眼皮。
那双眼睛,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却让潘世讽这等老江湖都感到一阵心悸。
李泉的目光落在潘家兄弟身上,淡淡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潘兄。」
「该,除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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