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师弟,莫要逞强。」
颜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几乎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但正是这种不疾不徐的语调,反而让议事堂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午後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也在倾听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
慕墨白立於堂中,青衫磊落,看向这位素来以温和着称的二师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知道你深藏不露,但武功再高,凭一己之力,又如何能敌过帝国铁骑?」
「当知天下六国韩、赵、魏、楚、燕、齐,都是被秦国大军踏破。」
这番话说完,颜路的目光落在慕墨白脸上,似是要从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看出些什麽。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暂,很快便被夏日午後的沉闷所吞没。
慕墨白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颜路师兄,你焉知我不能凭一己之力,攻灭天下六国?焉知我不能独自一人,打进咸阳?
」
话音落地,议事堂内骤然一静,静得都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挲的细微声响,还能听见远处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但在这寂静之中,慕墨白那句话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张良募地直起身子,无比认真的打量着青衫书生,想是想要重新认识一般:「齐师弟,你这麽有锋芒吗?」
他目光在慕墨白脸上逡巡片刻,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莫非这才是你的本性?」
「本性?」慕墨白重复着这两个字,再道:「不过为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天地生养了君子,君子则当治理天地。」
「而我一贯喜欢以武止戈,欲一直生活在天下大同之世。」
伏念姿态端正肃然,目光如古井无波,却隐隐带着审视:「齐师弟,你当真认为,有力敌天下的武力?」
慕墨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身,看向上首的伏念。
陡然间,「铮」的一声清越的剑鸣,突兀地响彻议事堂。
伏念瞳孔骤然一缩,只觉腰间一轻,等反应过来时,陪伴自己多年的太阿剑已然脱鞘而出,淩空划过一道流光,稳稳落入慕墨白手中。
瞬息之间,快到三人都根本没有看清青衫书生是如何动作的。
慕墨白持剑而立,低眉看向手中这柄名剑:「剑谱十大名剑中排名第三的太阿,相传是欧冶子和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打造,乃是一把威道之剑。」
他自顾自说道:「只有持剑之人内心之威,才能激发出剑道之威,出炉之时,天时、地利、人和三元归一,剑未成而剑气已存於天地之间。」
话音落下,青衫书生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嗡!」
颤鸣之声初时极轻极淡,像是远处传来的钟声,若有若无,但下一刻「轰」的一声,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然剑气,猛地从剑身之上喷薄而出。
那股剑气之浩瀚,似乎要倾覆整座小圣贤庄,议事堂内的桌椅书案被剑气所激,纷纷移位,窗棂剧烈震颤,悬挂的字画猎猎作响。
伏念、颜路、张良三人同时色变,可这只是开始,那股剑气接着在偌大的桑海城上空震荡开来。
小圣贤庄内,不知多少学子瞠目结舌擡着头望向天空,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有人的书简掉落在地,有人的身体微微颤抖,有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庄内各处,儒家弟子、杂役、访客,纷纷驻足仰头,面露惊骇之色。
而桑海城内无数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市集中,正在叫卖的小贩声音戛然而止,酒肆里,举杯的酒客手臂僵在半空。
街巷中,行走的路人纷纷擡头望向天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觉得眉心仿佛悬着一柄无形的剑,那股剑意霸道而凛冽,让他们脊背生寒,毛骨悚然。
城中各处,不知多少隐匿的高手也随之色变,皆是面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那股浩浩荡荡的剑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在众人以为那股剑气要将整座桑海城掀翻之际,突然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城中无数高手怔怔站在原地,只觉方才那一切恍如一场噩梦,且还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掐了掐手臂,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与此同时,小圣贤庄议事堂门口。
「逆徒!」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是想把整座小圣贤庄都毁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荀子立於门口,他自光如电,直直刺向慕墨白。
慕墨白神色不变,在伏念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手腕轻转。
「呛啷!」
太阿剑还剑归鞘,准确无误地落回伏念腰间剑鞘之中。
那股浩然剑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溃散,议事堂内恢复了平静,桌椅归位,窗棂静止,宛如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鸟鸣依旧清脆,一切如常,但伏念、颜路、张良三人却知道,方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他们的心跳还未平复,他们的呼吸还未均匀,尤其是伏念,他低头看向腰间的太阿剑,目光复杂至极。
这是他佩戴多年的剑,他以为自己对它了如指掌,可方才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对这把剑一无所知,或者说是对持剑的那个人一无所知。
慕墨白转身,向门口的荀子作揖行礼:「老师,我这是在安伏念师兄的心,又不是有意想人前显圣。」
荀子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安他的心?你安他的心,需要动用太阿剑?需要让整座桑海城都感受到你的浩然剑气?」
慕墨白眨了眨眼,神色依旧无辜:「效果不是很好吗?伏念师兄现在应该不担心了吧?
荀子:
66
「」
伏念:
」
」
颜路和张良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你刚才说人前显圣?」荀子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慕墨白身上,一字一顿地道:「看来你是认为自己学问大成,已然自比圣贤。」
慕墨白只是垂眸而立:「不敢。」
「只是不敢吗?」荀子嘴角微勾,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转向伏念:「你是想把那两名少年交给李斯吗?」
伏念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他们是帝国通缉的重犯,从上次李斯来到小圣贤庄後,目前整个桑海都处在帝国的严密监控之下,最近这些天,更有大量的军队进驻。」
「所以,为了小圣贤庄和整个儒家不受牵连,我才..
「」
「才什麽?」荀子打断了他,语气骤然转冷:「李斯为了帝国,为了辅佐他的主子,为了他的官运,可以杀害自己的同门师弟韩非,而你为了儒家上下的安危,要把那两个孩子交给他?」
「师叔.....
」
伏念开口欲辩,却被荀子再次打断:「你还记得当年小圣贤庄藏书楼的那场大火吗?」
这句话一出,伏念、颜路、张良三人同时色变。
那场大火,是儒家上下的一道伤疤,那夜火光冲天,诸多珍稀典籍付之一炬,若非抢救及时,损失更加惨重,而事後查明,那场大火的罪魁祸首,正是李斯。
荀子神色冷冽:「他走过的路途,满是鲜血与枯骨,而你打算把两个孩子交给这样一个人。」
伏念陷入沉默,便是知道自家师叔说的都是事实,更明白将那两个少年一旦被交出去,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麽。
「师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小圣贤庄的安危,延续先师圣祖的传世儒学,这也是我身为儒家掌门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却是认为作为儒家掌门,必须为整个儒家的安危负责。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伏念师兄的意思是,这份责任只有他能承担,也不敢偷懒,更不能让任何人来替他分担。」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慕墨白。
他立於原地,青衫依旧,眉目依旧,仿佛方才那惊世骇俗的剑气与他无关。
「毕竟既为儒家掌门人,那就该有身为儒家掌门的担当,岂能做一个推脱责任的平庸无能之人。」
这一番话,像是在为伏念辩解,又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伏念闻言,微微颔首:「齐师弟深知我心。」
赫然是身为掌门,不能任性,亦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因为一时恻隐之心而置整个儒家於险境。
荀子平静望着伏念:「方才听你们争吵了半天,我只有一句话要说,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杀一无罪,非仁也。」
他声音轻缓,如金石坠地:「不是自己有的,却去取了过来,是不义,杀一个无罪的人,是不仁。」
伏念垂下眼,就听自己的师叔继续道:「如果你还打算把那两个少年交给李斯,等待他们的将是什麽,想必你也清楚,但是无论如何,最後做决定的还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海。
「掌门人的决定,就是小圣贤庄的决定。」
说罢,他转身,迈步离去。
慕墨白笑了笑,打破了议事堂内凝重的气氛。
「伏念师兄,你好像动摇了?」
「师叔所言,也深合我儒家为人处世的作风。」伏念神色不变:「另外你又那般深藏不露,我也不用如此过分忧心儒家上下安危了。」
慕墨白侧身看向颜路和张良:「两位师兄,不知现在是否有劫後余生之感?」
颜路闻言,轻轻摇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良则是苦笑一声:「齐师弟,你若早相告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修为,我和二师兄也不至於如此奋不顾身。」
慕墨白闻言,道:「子房师兄一直都是算无遗策,哪怕没有我,今日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莫要做出一副苦瓜脸的模样了。」
张良叹了口气:「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不给我留任何颜面。」
「你这人就差聪明绝顶。」慕墨白笑道:「自然一切都要说明。」
「聪明绝顶?」张良摇头失笑:「你可真会说话,聪明人就是要秃头是吧,为何不见你有任何掉头发的趋势?」
慕墨白一本正经地道:「我不过是才智平平之辈,何来什麽聪明绝顶。
2
张良转头看向颜路:「二师兄,齐师弟竟说自己才智平平,这像不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颜路看了看张良,又看了看慕墨白,最终轻轻摇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我看你们都像是笑话,今後少招惹一些是非,才是你们两个最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的气氛终於轻松下来。
窗外,蝉鸣声声,夏意正浓。
半个月後。
小圣贤庄,碧波池畔。
池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宛如碎金。
池畔矗立着一座雅致的凉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与这满池碧水相映成趣。
凉亭内,石桌上摆着两张棋盘,伏念端坐一侧,手持白子,与颜路、张良同时对弈。
一旁,慕墨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池中的游鱼上,神态悠闲。
他似乎对棋局毫无兴趣,却又时不时瞥上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池畔清风徐来,吹动几人的衣袂,吹皱一池碧水。
岁月静好,莫过於此。
张良落下一子,忽然开口:「我得到情报,「公子扶苏私下来到桑海後,日前在海月小筑遇刺,此案扑朔迷离,风波未定,扶苏此刻却派人送来拜帖,想来造访小圣贤庄。」
他顿了顿,自光微沉:「且递送拜帖之人非宫廷侍从,其中用意,令人不安。」
伏念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将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神色不变:「我们没做亏心事,为何怕人敲门?」
一旁的青衫书生悠然开口:「子房师兄不安,自然多半是因为私下做了亏心事。」
伏念闻言,眉宇微微皱起,看向张良,目光里带着审视。
「子房,你私下还在跟墨家往来?」
张良没有立刻回答,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擡起头迎向伏念的目光:「秦国笃信法家,有智子疑邻一说,只怕我们虽然无辜,但帝国却未必无心。」
慕墨白望着池水游鱼接话道:「此话倒是不假,无论子房师兄私下做没做亏心事,帝国也不会对我儒家无动於衷。」
「正如号称杀神白起的武安君,他并未想过造反,何罪之有,然当代秦王知道他没有想过造反,但是他拥有造反的能力,这便是最大的罪过。」
凉亭内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游鱼依旧在水中嬉戏,清风依旧吹拂,但这份宁静,却已被几句话打破。
「称孤道寡之辈,皆是这般独夫。」慕墨白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无论我儒家再怎麽安分,他们都不会眼睁睁看我儒家坐大。」
「毕竟,这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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