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众人回到正厅大堂,刚踏入大堂,便见公孙玲珑并未入座,而是站在大厅中间。
她款款行礼,开口道:「小女子玲珑,久闻齐鲁之地多名士,学识渊博,能言善辩,桑海儒家更是天下翘楚,故此不远千里,特来讨教辩合之术,还望不吝赐教。」
说罢,微微擡起下巴,眼中满是自信。
李斯见状,似不愿给伏念拒绝推脱的机会,立即说道:「在座各位都是饱学之士,在小圣贤庄里探讨学问,很合时宜。」
伏念闻言,知道推脱不得,当即让张良去唤小圣贤庄内精通辩合之术的学子。
少顷,正厅大堂内,辩合开始,小圣贤庄先後派出七名弟子,与公孙玲珑辩合,结果皆以惨败收场。
公孙玲珑跪坐在大堂中央,眉飞色舞,洋洋得意,那圆润的面庞上,尽是胜者的骄傲和对儒家的不屑。
「小圣贤庄也不过如此嘛,看来儒家也是徒有虚名。」
儒家众人面色难看,正当公孙玲珑洋洋得意,小圣贤庄就要声名扫地之时,张良领着一位异常眼熟的青衫书生少年走进大堂。
慕墨白看着扮作学子的天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随後化名子明的天明开始与公孙玲珑比拼辩合之术。
而天明在张良私下的指导下,巧妙地反过来利用公孙玲珑最擅长的白马非马之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令公孙玲珑哑口无言,输得一败涂地。
李斯眼见未能给小圣贤庄来一个下马威,也无过多的闲情雅致停留下去。
正门外,四人目送一众人离开後,伏念忽然开口。
「你们可还记得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慕墨白第一时间回道:「我入门最晚,只听说那场大火百年难遇,焚毁了大半个小圣贤庄,所幸藏书阁只被烧塌一角。」
颜路叹息开口:「其他建筑物倒还好说,而藏书阁哪怕只被烧塌一角,也有许多历代先贤典籍,就此失传,每每想起,都让人痛心不已。」
伏念听完,眉宇微皱:「此番李斯携诸多高手不请自来,我却是又有了那一晚出事前心神不宁的感觉。」
慕墨白悠然开口:「大师兄,那你就要多盘问一下子房师兄了,他有没有又背着你,做出一些胆大妄为的事?」
张良闻言,貌似无奈道:「齐师弟,你又要无事生非吗?」
慕墨白微微一笑:「我只知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张良眼见自己的两位师兄都看了过来,驾轻就熟地打了一个哈哈:「我今日才闭门思过完,哪里有时间去做什麽胆大妄为的事情?」
伏念目光深邃。
「最好是这样。」
他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便回身走进小圣贤庄。
颜路看着张良,很是无奈地提醒了一句:「子房,希望你真的言行一致,别指望我为你打掩护。」
说完,他也迈步走进正门。
随後,张良压低声音,对慕墨白道:「齐师弟,这次你竟没有彻底揭穿我,当真是让我好生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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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墨白道:「其实方才我私底下就已经告诉了颜路师兄,是他一贯的心软,貌似没有告诉伏念师兄。」
张良恍然大悟:「怪不得二师兄临走之前是那种表情。」
「不过你也逃不了,我要是主犯的话,你和二师兄那就是从犯。」
慕墨白嘴角噙着笑意:「你信是不信,我现在就去找伏念师兄。」
张良连忙摆手:「是为兄的错,我才是主谋,跟你和二师兄都无一丝一毫的干系。」
慕墨白点了点头,道:「这个秘密,虽然不能吃你一辈子,但...
,他拖长了声音:「从明日开始,就劳烦子房师兄将有间客栈丁掌柜做的膳食,送到我的屋内。」
说罢,就大步朝小圣贤庄内走去。
张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青衫背影,笑着感叹道:「唉,什麽令人如沐春风的齐先生,分明就是惺惺作态。」
接下来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小圣贤庄自从有了天明後,变得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每日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走神,先生提问,他答非所问。布置的功课,他更是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於是,他可谓是日日都被罚,成了众多学子眼中的反面教材,那些年长的学子,每每看到他,都会摇头叹息,此子不可教也。」
天明却毫不在意,依旧嘻嘻哈哈,该吃吃,该睡睡,该闹闹,仿佛那些惩罚,对他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一日。
小圣贤庄楼阁议事处,气氛尤为凝重。
伏念一脸沉肃,端坐在主位上,他的面色阴沉如水,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三人。
良久,伏念开口:「今日我若不出去走一趟,竟还不知我小圣贤庄收留了帝国叛逆。」
「我儒家一向恪守君臣纲常,墨家和项氏一族,乃帝国重金悬赏的反叛份子,你们难道不知道,收留那两个少年,会给小圣贤庄招来灭门之祸。」
他直视青衫书生,目光如刀:「我本以为你最重大局,没想到竟也知情不报。」
不等慕墨白回话,一旁的颜路秉持温和中庸,主动担责:「大师兄,都是我的决定,你要责怪的话,就罚我吧。」
「你的决定!」伏念脸上更怒:「将小圣贤庄上下的安危置於炉火之上,将整个儒家与帝国的叛逆混为一谈,这就是你的决定?」
颜路作揖垂眸,声音平静:「我甘愿承受儒家家法。」
伏念冷笑一声,问道:「置圣贤先祖遗训而不顾,按照家法,该如何处置?」
颜路毫不犹豫地回道:「逐出师门。」
话音刚落,张良再也忍不住了,朗声道:「绝不可如此,圣贤祖师说过当仁不让,见义勇为,这如何违反家法?」
伏念看着他,冷冷道:「协助帝国叛逆,扰乱天下,当什麽仁?又见什麽义?」
张良毫不退缩,大声道:「仁者,爱人!义者,利他,有人在危难之中,我们儒家是应该挺身而出,还是为了自身的安危和利益袖手旁观?」
伏念闻言,缓缓道:「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为仁矣,恭、宽、信、敏、惠,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
「如民众不知谦恭,为官者不知清廉,臣下不知忠诚。」
「如果一个国家的百姓都在想着谋害君王,以下犯上,这个国家岂不是陷入动荡,百姓岂不陷入危难。」
张良不甘示弱:「如果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只要求百姓忠君,难道就天下太平?民众就安居乐业了?
「」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辩论起来。
张良不认同忠君即仁的说法,直言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君行暴政、视民如草芥,何谈忠。」
「且不仁者而在高位,是播其恶於众也,当助叛逆、抗暴政。
他还驳斥保庄即对的说法,言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圣贤庄若为自保而向暴政低头、出卖无辜,那就是在成人之恶,非君子所为。
最後,更是阐明自己的立场,若仁义与性命不可两全,愿舍生取义,还暗暗指责伏念,不在其位,却谋保身之政,违背儒家以天下为己任的初心。
而伏念则怒斥张良是在断章取义,说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呵斥张良要把小圣贤庄推向险境,是置全庄於不顾。
还重申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要义,儒家当只应治学、不应涉军国、评君王,另外敬事而信才是治国之本。
两人的辩论越来越激烈,气氛也越来越紧张,颜路眼见两人越说越僵,赶紧开口劝解:「子房并非不忠,只是人有不为也,而後可以有为。」
他这番话既不否定伏念的忠,也不放弃对义的坚守,这和而不同,中庸守仁,正是他一贯的作风。
这个时候,颜路便发现身旁的青衫书生,正看得津津有味。
那神态,那表情,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场关乎儒家生死存亡的争论,而是在欣赏一场精彩大戏。
颜路不禁侧眸示意,让某人收敛一些,伏念刚好瞧见青衫书生那副风轻云淡的神色,便沉声道:「齐师弟,你可有什麽话要说?」
慕墨白略作沉思,不疾不徐地道:「大师兄你恪守纲常,如今之所以恼怒,除了是觉得君臣有序、规矩至上之外,更多的是为了保护我们整个小圣贤庄,乃至整个儒家。」
「颜路师兄中庸守仁、不偏不倚,自然是深得所练坐忘心法的精义,和而不同,责任自担。」
「子房师兄以儒抗暴、舍生取义,则是觉得民贵君轻、当仁不让,乱世需行大义。」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而我,并没有什麽想法,反正在我看来,无论是谁坐了天下之主,也不免用出法家所推崇的驭民五术治国,即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五者若不能见效,杀之。」
「就算出现什麽所谓的太平盛世,也最多是一些世家贵族所期待的盛世,照样有数不胜数的百姓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活不下去。」
「所以,若非要在帝国皇帝和黎明百姓之中做选择,我选後者。」
「哪怕他们有时十分痴愚,还时常被人利用,被人煽动,被人愚弄。」
慕墨白说到这,一字一句道:「但我相信,终有一日,天下能大开民智,将再无所谓的皇帝陛下。」
楼阁之中,一片寂静。
伏念、颜路、张良三人,都怔怔地看着他。
「当然,让我任由那两名少年待在小圣贤庄的更大原因是,但凡有我在,小圣贤庄的安危,乃至整个儒家的安危,自有我一肩担之。」
伏念三人顿时愣住,这麽多年以来,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位齐师弟有如此锋芒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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