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大臣互相看了看。

    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魏承嗣还写了一条。他问那几户人家想要什么赏赐，人家说没想好。不过人家说了想要安稳。”

    吏部尚书王守笑了下：“这倒是个明白人。不贪。”

    皇帝说：“不贪是不贪。可人家把东西交出来了，朝廷不能没个说法。你们议一议，怎么赏。”

    几个大臣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最后陈敬说：“陛下，臣有一策。清河县那边，红薯的事是靠江家他们这一家推起来的。如今这功劳，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大了赏不起，小了寒人心。不如就在实地上做文章。”

    皇帝问：“怎么做？”

    陈敬说：“听说镇上一直没有巡检，是县令的师爷宋明帮着处理整个镇上的事情。这个师爷跟着县令郑从干了好些年，做事稳妥。不如升他做县令。郑从就升做知州。

    两个人都是经手此事的，熟悉民情，又肯干实事。让他们接着推红薯，从云雾镇推到整个州府。

    至于江家那几户，他们人在镇上，因为红薯的事情，威望肯定是前所有未的高，可以让他们从自己人中选一个合适的人做巡检，管着镇上的治安与事务。

    这样既赏了功，又把后续的事安排好了。

    他们不是求安稳吗？还有什么比生活在自己管理的镇子上更安稳的方式呢！”

    皇帝听了，点了点头，又问：“那银子呢？”

    另一个大臣说：“银子自然也要赏。农户人家，钱最实在。赏个一百两，够他们过几年了。

    再赏些布匹，冬天做几身新衣裳。另外让魏承嗣回来的时候带些红薯，不用多，让朝臣们看看就行。

    这东西到底什么样，也得让大家见识见识。”

    皇帝笑了笑，说：“行。就按你们说的办。拟旨吧。”

    几个大臣应了，退出去写旨意。

    御书房里只剩皇帝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院子，雪铺得满地白。

    -

    十二月中的一天，天冷得厉害，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一排，院子里的雪踩实了，硬邦邦的。

    镇上的人都在猫冬，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江家院子里，陈石头和江树在堂屋里烤火，张福贵在灶房烧水，裴毅在院子里劈柴，沈先生在自己的旧书。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声音又响又急，把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

    裴毅放下斧头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衙役，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跑过来的。

    前头那个年轻的说：“你们是江家？快准备接圣旨！京里来人了，已经到了镇衙，马上就到你们这儿来！”

    裴毅听了，脸色一变，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陈叔！快出来！圣旨到了！”

    陈石头从堂屋里出来，问：“什么圣旨？”

    裴毅说：“京里来人了，圣旨马上到咱们家了。赶紧准备接旨。”

    陈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大家：

    “快，把桌子搬出来。摆到院子中间。香炉有吗？”

    裴毅说：“有。我去拿。”

    他说着就进了灶房，端出一个小香炉，又找了香。

    江树和张福贵搬了一张方桌出来，摆在院子正中。

    沈先生把桌上的笔墨收走，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铺在桌上。

    裴毅把香炉放在桌子中间，点上香，又用袖子把桌面擦了擦。

    来报信的衙役站在院门口，看着裴毅忙前忙后，愣了一下。

    他小声问旁边的另一个衙役：“这人怎么这么熟？”

    另一个衙役说：“不知道。可能以前看见过吧！”

    裴毅把该摆的摆好了，回头对陈石头说：

    “陈叔，等下圣旨到了，你领头，我们在后面跟着。跪的时候你在前，我们在后。接旨的时候别抬头，等宣完了再起。”

    陈石头点了点头，没再问。

    这边刚准备好，镇衙方向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先是两个衙役开道，手里拿着棍子，虽然是空荡荡的街面，可架势摆得十足。

    后面跟着一队兵丁，穿着整齐的皂衣，腰里别着刀，步子踏在雪地上，嚓嚓地响。

    再后面，郑从和宋明陪着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崭新的青布袍子，头上戴着方巾，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就是圣旨。

    最后面还跟着几个随从，抬着两个箱子。

    镇上的人家听见动静，纷纷开了门。

    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站在院门口张望，有胆子大的，直接跟了出来。

    一个老汉裹着棉袄站在路边，问旁边的人：“这是往谁家去？”

    旁边人说：“好像是江家。”

    老汉说：“那个种红薯的江家？”

    旁边人说：“除了他们家谁家还能有这种待遇？”

    老汉眼睛一亮，说：“这是来赏他们了？”

    旁边人说：“八成是。你看那托盘上，黄绸子包着的，那是圣旨。”

    老汉啧啧了两声，说：“了不得。圣旨都到镇上来了。我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

    队伍走到江家门口，停下来。

    捧圣旨的人走进院子，郑从和宋明跟在后面。

    陈石头已经带着大家跪在院子中间，低着头。

    裴毅跪在陈石头身后，身量笔直。

    江树、张福贵、沈先生、张岩跪在后面一排。

    吴莲、周青草、江荷几个妇人跪在最后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往上飘。

    捧圣旨的人站定，展开绢帛，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河县云雾镇民陈石头、张福贵、江树等，献红薯于朝，利济万民，功在社稷。

    今特赐陈石头、张福贵、江天、刘大江、林野、沈怀远等人，各赏银三十两，布四匹。

    另授陈石头为云雾镇巡检，管镇上治安民情，即日生效。

    原镇衙师爷宋明，升任清河县县令。

    原清河县县令郑从，升任知州。

    望尔等恪尽职守，将红薯之利推及全州，以副朕望。钦此。”

    院子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