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绍看着江天说:“江天兄弟,谢了。”
江天笑了一下,“客气了。”
张福贵把怀里的布袋放在桌上,袋口一松,露出里面圆滚滚的红薯,表皮还沾着泥。
“去年秋天收的红薯,地窖里存了一冬天,比刚挖出来的时候还甜。煮粥、蒸着吃、埋灶膛里烤都行。不多,五斤,就是个心意。”
刘大江把手里那的野猪肉也放下,说:
“这是腊野猪肉,盐放得有点多,你们吃的时候多泡一会儿。”
沈怀安等刘大江退到一边,才走上前来。
他手里那支毛笔用细麻绳系着,麻绳末端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把毛笔双手递到裴元绍面前,说话语气不急不缓,温温和和的。
“裴将军,我是个穷教书先生,家里没有肉也没有粮。这支笔是我自己削的,竹子是南边坡上砍的,笔尖是山里的黄鼠狼尾毛做的,不算好,但写字没问题。小娥的习字本子我看了,笔画很有长进,别让她断了练习。”
裴元绍双手接过毛笔,低头看了看笔杆上的竹节纹路。
这笔削得细腻,笔杆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不粗不细刚刚好。
他抬起头看着沈怀安,说:“先生有心了。”
然后把笔小心地放在卧房的小桌上。
最后进来的是陈青竹。
他肩上那张方桌在门口卡了一下。
桌腿太长,横着进不来,他侧过身子把桌子斜着端进来,轻巧地放在堂屋正中间。
“这是之前家里做的有多的,听说你们搬家就送过来了,别嫌弃。”
这张桌子其实挺漂亮的。
桌面是用三块木板拼成的,拼接处的缝隙几乎看不见,用手摸上去光滑平整,没有一丝凹凸。桌腿和桌面的接合处用的是传统的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却严丝合缝,用力推一下纹丝不动。
木材本身是山里常见的松木,颜色是温润的淡黄,木纹流畅自然,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
裴元绍笑着道:“青竹兄弟,你这手艺,就是拿到外面镇上去卖,也是头一份的。我昨天还在跟石头哥说想请你打两张桌子,还没来得及去找你,你今天直接把桌子送过来了。这怎么好意思?”
陈青竹摇了摇头:“没事。你们刚搬来,没有桌子不方便。”
裴元绍站在堂屋中间,看着灶台上堆着的狼肉、红薯、腊野猪肉、药材茶,以及刚搬进来的方桌。
他清了清嗓子,说:
“各位兄弟,你们今天送来的东西,我裴元绍一样一样都记在心里了。我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但今天我得说句心里话。
去年冬天我带着这群兵进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找个地方躲一躲’,没想到能找到一个家。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建起来的,是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帮我们建的。
以后你们谁家有事,招呼一声,我跟我的兵随叫随到。”
陈石头说:“你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不用说这么多。不过你既然提到帮忙,我倒想起来了。上次你说的,想请青竹多做几张桌子和柜子?今天青竹就在这儿,你当面跟他商量。”
裴元绍被这么一提醒,转身对陈青竹说:
“青竹兄弟,我确实想请你再做两张桌子,还有几个放东西的柜子。我手下这些兵,等开了春也要在旁边建屋子,总得有几件家具。
昨天石头哥跟我说了你家里的情况:你媳妇怀着孩子,家里菜园子没人打理,挑水劈柴这些重活也缺人手。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做家具的这段时间,我让我手底下的兵轮着帮你挑水、劈柴、翻菜园子,一天两个,你看需要多少人,我就安排多少人。
另外每件家具再给你算粮食,具体多少你说了算,不用跟我客气。”
陈青竹靠在墙上,听完后,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
“挑水、劈柴,一个人一天就够了。菜园子翻土,两个人一天。粮食不用给,活帮我干了就行。”
裴元绍想了想,点头说好。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我让钱河和大力先过去,看哪里需要干活,你尽管安排。”
他又看向在场的其他人。
“各位兄弟,既然都在,我再问个事:山脊上那条沟壕,咱们什么时候接着挖?现在雪开始化了,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要是再不抓紧,回头又要忙耕地的活了。”
陈石头想了一会儿,说:
“等雪化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南边坡上的雪薄,再有个十天八天就能化透。沟壕去年冬天挖了一半,剩下的工程也不算少了,但今年不一样。去年挖沟的时候只有咱们这二十多个人,现在有了你们和你们手下的二十来个人,人手翻了一倍。我估摸着,最多一个月就能全部完工。”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继续说:
“等沟壕挖好了,咱们就可以踏踏实实地收拾田地了。到了那时候,女人们上山挖野菜,男人们翻地、播种,各干各的,两不耽误。
你们要是想自己开几亩地种粮食,山谷西边,就是你们现在往南的这片缓坡还有不少能开垦的荒地,你们自己去挑。
不过有一条规矩得先说好。开荒之前要先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好给你们指地界。
山谷看着大,能种庄稼的平地其实不多,还得避开溪水、避开林子、避开以后可能要建房子的地块。
想每个人分一亩地肯定不可能,但三四个人一亩应该还是可以。”
裴元绍点头,很痛快地说:
“这是自然。地是你们先占下的,规矩当然按你们的来。再说,我手底下这些人也不是个个都会种地。
周聪和孔回是猎户出身,本来就习惯了钻林子打猎;赵大勇和刘中在军营里干了半辈子,种地也是从头学起。
他们有些人更愿意打猎、采山货,不一定会开荒种地,你不用担心地不够分。”
“那就好。”陈石头语气里多了些轻松。
“行了,你还要收拾屋子,我们就不多待了。你今天刚搬进来,东西还得归置归置,到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张福贵和刘大江跟着站起来,朝裴元绍拱了拱手。
沈怀安走到门口,又回头跟裴小娥说:“下午学堂里见,记得把习字本子带来。”
裴小娥点了点头。
陈青竹还是话最少,只是朝裴元绍点了个头,就跟着大家走出了院子。
江天最后一个走出门。
裴元绍把一行人送到院子门口,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沿着土路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
陈石头和江天并排走在最前面,还在说着沟壕的事。
张福贵跟着刘大江去了刘家,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笑两声。
沈怀安和陈青竹走在最后,沈怀安在说什么,陈青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裴元绍转过身,走回屋里。
钱河和张大力正把灶台上的东西分类归置。
肉挂上房梁,红薯放进灶台下面的小地窖,药材茶放在碗柜最上面一层。赵大勇蹲在灶膛口生火,火苗已经窜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周月清在卧房里铺炕,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裴小娥趴在桌上,拿着沈先生送的新毛笔在桌子上写字,表情很是认真
这间黄泥茅草的小屋,昨天还是周大牛留下的空屋子,今天就已经是裴家的了。
-
几天后,雪已经很薄了。
南边坡上的残雪化得只剩背阴处几块白斑,枯黄的草皮大片大片地露出来,被雪水泡了一冬天,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
溪水涨了许多,哗哗地淌得比冬天急了一倍,把溪边几块松动的石头都冲歪了。
山里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是冬天那种刮在脸上像刀子的凉,而是带着一股子泥土解冻之后湿漉漉的气息,深吸一口,胸膛里都觉得清爽。
山谷里的柳树和野杏树虽然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开始泛出一层隐隐的青色,凑近了看,能看见枝头上鼓起了细小的芽苞,硬邦邦的,用手指掐一下能掐出一点点湿意。
这天傍晚,陈石头吃过晚饭,在自家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北边山脊上那道挖好的沟壕,心里盘算了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朝着山谷里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明天开始挖沟壕,大家辰时初,在我家门口集合。巡逻的人按原定时间行动,不变......”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得远,带着回音又转了几圈。
各家各户的人都走了出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应一声“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辰时还没到,陈石头家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山谷里的汉子们差不多全来了,包括裴元绍一行人。
陈石头站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也不用多说什么开场白,直接开始分派活计。
“巡逻的人,按原定时间走,不能因为挖沟壕就把山谷的防守空了。刘大江,你和田禾今天还是负责北边坡那条线,等会就出发,别耽误。”
刘大江点了一下头,田禾在旁边应了一声“是”。
“其他人分成两拨。江天,你带你那一队人去南段,从坡上往东挖。
张福贵、张福顺、江舟、江安、王勉、王柱子,你们跟江天走。裴将军,你带你的人跟我去东段,从东边坡往南边方向推。咱们两头一起挖,中间汇合。”
裴元绍说“行”,转头跟自己的人简单分了一下工。
分派停当,陈石头从石墩上跳下来,挥了挥手。
“走吧,上山。”
一群人扛着锄头铁锹,沿着山坡上的小路往山脊上走。
晨雾还没散尽,山谷里的溪水声在脚底下哗哗地响,林子里不知哪棵树上已经有早起的山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钱河走在裴毅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
“小毅,你上次说的那个围墙,就是城墙那种,还建不建了?”
裴毅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说:“到了地方再说。”
到了山脊上,大家按分好的地段散开。
东段这边,陈石头和裴元绍站在沟壕的起点,去年冬天挖好的这一段经过一冬天的雪压水冲,沟底积了一层淤泥和碎石,边缘有几处塌了,但整体轮廓还在。
陈石头蹲下来用锄头在沟底刨了一下,泥还很湿,但不算难挖。
他直起腰,用锄头柄指着前方那条用碎石和木桩标出来的虚线,对裴元绍说:
“从这里往南边方向推。沟宽三尺,深四尺,挖出来的土堆在沟外侧,堆高一点,做个土坡,野兽爬不上来。”
裴元绍点了点头,转身对自己的人喊了一声“开工”,自己先跳进沟里,一锄头下去,刨起一大块湿泥。
南段那边,江天先说:“大家警醒些,这条沟壕背靠野猪林,相对没这么安全,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大家往四周看了看,纷纷点了点头,然后也开始干了。
江天和江地兄弟俩一人一段,锄头抡得又稳又狠,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大块土。
张福贵和张福顺在旁边把挖出来的土用箩筐抬到沟外侧堆起来,江舟和江安负责把土坡踩实,王勉和王柱子两人一组打木桩拉麻绳,确保沟壕的走向不会偏。
干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已经从东边坡上完全升起来了,照得山脊上暖烘烘的。
大家出了一身汗,棉袄穿不住了,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枝上,只穿着单褂继续干。
赵大勇的锄头抡得虎虎生风,一个人挖的土比旁边两个人加起来还多,钱河在旁边搬石头搬得满头大汗,抽空对赵大勇喊:“赵哥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赵大勇头也不回地说:“你跟不上就叫大力一起。”
张大力正在沟底刨一块嵌在泥里的大石头,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等我刨完这块。”
东段那边,裴毅量完了深度,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朝陈石头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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