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一路走回老街,夜风把他那点矫情吹得干干净净。
回到出租屋,后院里嘿哈声震天响。
他扒着门一看,乐了。
十一个姑娘排成两排,正练鞭腿,踢得呼呼生风。
队伍旁边还多了一个人,林希!
这位姑奶奶也换了身运动装,跟着摆马步,满头是汗,嘴里还骂骂咧咧:“哎哟我的腿……这破马步是人练的吗……”
“腰下去!”卓玛站在她旁边,俨然一副教练派头,“林希姐姐,你腰杆太硬了!”
“我腰硬?”林希一瞪眼,“姐姐我的腰软得很,不信你问……”她瞥见门口的陈元,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不信你问苍天!”
姜伟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看见陈元回来,斜他一眼:“哟,回来了?夏警官送走啦?”
“嗯。”陈元也在台阶上坐下来,摸出根烟,两人对着抽。
“可以啊。”姜伟挤挤眼,“一下午加一个晚上,这么长时间,干什么去了?”
“谈心。”
“谈到床上去了吧?”
“滚!电影院!”
“电影院能干什么……”姜伟嘀咕到一半,看见陈元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卧槽?!电影院?!你们两个在电影院……啧啧啧,刺激啊!”
“闭嘴吧你。”陈元懒得理他,弹了弹烟灰,正色道,“说正事,明天,你跟我去找三娃。”
“又去找他干什么?”
“落子。”陈元眯起眼睛,望着后院里头挥汗如雨的姑娘们,“蜀都这盘棋,该走第二步了。”
……
第二天上午,陈元、姜伟来到了侯三的小院。
侯三的伤好了大半,绷带拆了一些,脸上还挂着彩,可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笔直,见了陈元,先恭恭敬敬喊了声“师父”。
“三娃。”陈元往竹椅上一坐,开门见山,“伤好得差不多了吧?今天开始,办正事。”
“师父,办什么事?”
“我之前跟你说过,五个把头里面,先拉两个。”陈元点了根烟,“今天,我陪你去拜拜码头。”
侯三一听,又紧张又兴奋:“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陈元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又往脸上贴了道假疤,鸭舌帽一压,“走,先去看第一家。”
第一家,在城南,是个开酒吧的把头,外号“花蛇”。
为啥子叫花蛇?因为这人阴。表面上笑呵呵,背地里捅刀子。
他手底下管着龙泉南街的七八家酒吧、KTV,最赚钱的营生是往场子里卖“货”,摇头丸、神仙水,什么来钱卖什么。
据说白三爷手底下的流水,他花蛇一个人占了三成,最得白三爷器重。
花蛇的场子叫“夜莺酒吧”,装修得金碧辉煌,大白天也霓虹闪烁。
侯三备了礼,两条好烟,一瓶茅台,还包了个一万八的红包。
傍晚时分,酒吧里人渐渐多了,音响震天响,灯光乱晃,舞池里男男女女扭成一团,空气里一股子酒味、香水味、烟味混在一起的浑浊味道。
侯三带着陈元他们进去,报上名号,求见花蛇。
一个酒保进去通报,让他们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
陈元三人被晾在大厅角落的卡座里,看着侯三的脸一点一点涨红。他端着杯啤酒,那杯酒从头到尾没动过,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师父……”侯三压着嗓子,声音发紧,“他这是什么意思?”
“下马威。”陈元慢悠悠剥着花生米,眼皮都没抬,“急什么?等!”
又过了半个钟头,酒保才晃过来,懒洋洋一摆手:“花哥喊你们上去。”
花蛇的办公室在二楼,装修得跟皇宫似的,真皮沙发,水晶吊灯,酒柜里摆满了洋酒。
花蛇本人,三十七八岁,穿得花里胡哨,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正搂着个身材火辣的超短裙女人,靠在沙发上喝红酒,看见侯三进来,他眼皮都没怎么抬。
“哟,三娃啊。”花蛇晃着酒杯,嘴角一撇,“稀客稀客。坐。”
那个“坐”字说得轻飘飘的,人却根本没给侯三让座的意思。
侯三站着,他也懒得管,自顾自跟怀里的女人调笑。
“花哥。”侯三陪着笑,把礼物双手奉上,“兄弟刚当上把头,一直想来拜访您,这是点小意思。”
花蛇瞟了一眼那堆礼物。
然后,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头夹起那个红包,掂了掂,嗤笑一声。
他转头看向怀里的女人,“宝贝儿,你猜这是什么?这是打发叫花子的呢!”
那女人咯咯咯地笑。
花蛇随手一甩。
啪嗒!
红包、烟、酒,全被扫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瓶茅台在垃圾桶边上磕了一下,酒液顺着桶沿往下淌。
“三娃。”花蛇往沙发上一瘫,翘着二郎腿,斜眼看着侯三,一字一句,“你是不是当了几天把头,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侯三的脸,唰一下白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背后喊你什么?”花蛇笑嘻嘻的,“喊你‘三脚猫’。马德虎那个废物栽在你手上,是他蠢!你以为你真有本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跑腿的,走了狗屎运,也配跟老子坐一张桌子?”
“花哥,你这话……”
“滚吧。”花蛇摆摆手,像赶苍蝇,“以后这种小门小户的礼,不要往老子这儿送。”
侯三站在那儿,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弯腰,拱手:“打扰花哥了。”
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花蛇和那女人放肆的笑声,笑得刺耳。
走廊里,侯三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甲掐进了肉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师父!”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把我的礼……扔进垃圾桶!他当着那个女人的面嘲笑我,我侯三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委屈!”
“受不了?”陈元靠在走廊墙上,慢悠悠点了根烟,看着他。
“我……”
“三娃,我问你。”陈元吐出一口烟,声音不咸不淡,“他为什么敢这么对你?”
侯三一愣。
“因为你弱。”陈元淡淡道,“你兜里的钱没他多,手底下的人没他硬,面子没他大。这世上的人,捧高踩低是天性。你现在是坨泥,是个人都想上来踩一脚,这怪不得人家,只怪你自己不够分量。”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记住了!你没实力的时候,说什么都是放屁,送什么都是垃圾!等你哪天实力够了,你一句话不说,朋友遍地都是,礼物堆成山,每个人见你点头哈腰喊三哥。”
“面子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侯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半天,一字一字道:“师父,我懂了。”
“真懂了?”
“懂了!”侯三抬起头,眼睛里的血红色还没退,可那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像烧红的铁,“今天的羞辱,我记一辈子!总有一天,我要让他把垃圾桶里那瓶茅台,跪着给我舔干净!”
“这才对嘛。”陈元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走,看下一家。”
第二家,在城西,是个开赌场的把头,外号“铁算盘”。
铁算盘四十来岁,瘦,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像个账房先生,实际上在经营一家赌场。这人精于算计,放高利贷的套路玩得炉火纯青,多少人被他算计得卖房卖老婆。他手底下的赌场,日进斗金。
比起花蛇的张扬,铁算盘是另一种傲慢。
他倒是让侯三坐了,茶也上了,礼也收了,客客气气。
可侯三刚一提“以后兄弟之间多走动,互相照应”,铁算盘就笑了,推了推眼镜。
“三娃兄弟。”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你这个心意,我领了。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这个圈子,讲究个门当户对。”铁算盘笑得客气,话却像针,“我、花蛇、老鬼,我们几个,都是跟着三爷十几年的人了。马德虎呢,虽然是个憨包,好歹也混了八年。你嘛……”
他上下打量侯三一眼,摇了摇头。
“你上个月还在给人跑腿看场子,这个月就成把头了。说实话,我们这些老人心里头,都是不服气的。你呢,也别怪我说话直。等你什么时候把这碗饭端稳了,再说吧。”
一番话,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可刀刀见骨。
从铁算盘的赌场出来,侯三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两家,连吃了两个闭门羹。
一个把他礼物扔进垃圾桶,一个客客气气告诉他“你不配”。
站在街边,侯三半天没吭声,忽然一拳砸在电线杆子上。
“师父!”他转过身,眼睛通红,声音嘶哑,“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两个龟儿子,一个比一个眼睛长在脑门上!我咽不下这口气!”
陈元靠在电线杆子上,抽着烟,笑了:“咽不下去,就对了。”
“你之前问我怎么办,我现在教你。”陈元弹了弹烟灰,眯起眼睛,那眼神在路灯底下亮得吓人,“他们瞧不起你,你就证明给他们看。在他们最得意的地盘上,把他们打趴下。”
“花蛇靠酒吧赚钱?你就开一家比他更火的酒吧。”
“铁算盘靠赌场吃饭?你就开一家比他更大的赌场。”
“你不是要跟他们做朋友吗?”陈元笑了,“等你把他们的饭碗抢了,他们会跪着来跟你做朋友的。”
侯三听得眼睛都直了,随即又泄了气:“陈哥……开酒吧开赌场,要很多很多钱!我全身上下,加上这个月收上来的数,撑死七八万,连个厕所都盘不下来……”
“没钱?”陈元眉毛一挑,“没钱去借啊!”
“借?谁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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