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铅笔搁在公函上，笔身滚了滚停住。

    “坦克和飞机也够用，鲁南的兵工厂能自产零件，维修补给都不缺。”

    眉峰压了压，伊万诺夫指尖扣住货单边缘。

    “陆将军不妨先听完条件，这批物资不需要贵部支付矿产，算是莫斯科的诚意。”

    “物资我就不收了。”

    陆抗抬眼看向他，语调没什么起伏。

    “若是按中将说的，只是假设——我这边倒有两个条件，莫斯科要是能答应，后面的事都好谈。”

    伊万诺夫摸出上衣口袋的钢笔，指节碰了两次才捏住笔身，拔笔帽的时候滑了一下。

    “陆将军请说。”

    “第一，你们把远东方向的甲级作战师，全部秘密调往西线，边境只留二线守备队。”

    陆抗抬手，指尖点向态势图最北端的苏军标记。

    “但是明面要做足声势，报纸要登增兵消息，边境要修新的营房，重装备的履带印要往前沿压，部队番号多编二十个，方式嘛，可以通过辎重车白天大张旗鼓往边境运。”

    “要让关东军的情报部门算出来，你们在远东增了三十万兵，甲级师团至少多了八个。

    就算最后察觉了，也能拖上一段时间。”

    孙明远站在旁边，把内容逐条记在文件夹上，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伊万诺夫手里的钢笔顿在纸上，墨水洇出个小圆点。

    他这趟出发前，斯林只单独告知西线的核心计划，整个莫斯科知道全貌的人不超过五个。

    对方连调兵方向都摸得准，甚至反过来要求配合造假。

    “第二。”

    陆抗的手指往下滑，落在辽东半岛的位置。

    “我要今年一月最新的关东军部署全图，黑龙江、乌苏里江沿线的要塞群，辽东的机场、雷达站、弹药库、油料囤积点，所有布防情报一个都不能少。”

    “岸防炮的型号、射程、弹药库存，要塞的兵力轮换表，交通线的运输时刻表，全部要原件副本。”

    钢笔悬在纸面上方，伊万诺夫没落下笔。

    陆抗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

    “作为交换，若是你们在西线有动作，我们会在山东发动全线佯攻，航空兵照常出动，装甲部队往德州前沿压，潜艇部队封锁整个渤海与黄海。”

    “我保证，关东军抽不走一兵一卒往西，连辎重联队都动不了。”

    屋里静了片刻，煤炉里的炭块又炸了一声，红光从炉口透出来，落在地板上。

    咔哒一声轻响，伊万诺夫把钢笔按回笔帽。

    “这两个条件超出我的权限。”

    他把货单折回去，塞进军大衣内袋。

    “我需要立刻向莫斯科发特级密电，请示最高统帅部。”

    陆抗抬了抬下巴。

    “可以。林默。”

    侧门被推开，林默带着一身雪屑进来，他刚才一直在外间协调专机航线的保密事宜。

    “带伊万诺夫中将去西院的译电室，用直通专线，所有无关收发报员全部清场。”

    林默点头，侧身让出门的位置。

    “中将请跟我来。”

    伊万诺夫拿起桌角的军帽戴上，又朝桌对面点了点头，跟着林默出了门。

    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西去，很快被风雪声盖住。

    孙明远合上文件夹，走到桌边。

    “他回去怕是要乱了分寸。”

    陆抗拿起桌上的巡检密电，翻开第一页，是青岛岸防炮营的周校准记录，后面附了潜艇巡逻幕的点位报备。

    “他做不了主，斯林能做主。”

    他提笔在记录末尾签上名字，字迹压得稳。

    “现在急着谈条件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同一时刻，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小会议室里，厚窗帘拉得严实，挡住了窗外的落雪。

    壁炉烧着桦木，火光跳在长桌的呢绒桌布上。

    斯林坐在主位，指尖夹着支铅笔，对面坐着里宾特洛甫派来的特使，手边摊着贸易协定的草案。

    “波罗的海沿线的势力划分，我们可以按之前的约定来。”

    德国特使翻到草案第三页，指尖点着标注的虚线。

    “但是波兰境内的缓冲区，需要再往西挪四十公里，这是柏林的底线。”

    莫洛托夫站在斯林身侧，手里拿着谈判备忘，没立刻接话。

    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内务部的参谋推门进来，脚步放得轻，走到斯林身边，把一封加急密电搁在他手边，封皮上印着特级密电的红色戳记。

    斯林拿起密电，撕开火漆口，抽出里面的电报纸。

    视线扫过电文，夹着铅笔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对面的德国特使抬眼看过来，等着他回应缓冲区的问题。

    密电被倒扣在桌面上，斯林抬眼看向对面，语调没什么变化。

    “缓冲区的范围可以再谈，柏林要求的贸易配额，我们也能再让两个百分点。”

    指尖敲了敲桌面。

    “今天先谈到这里，具体条文明天再核对。”

    德国特使没多问，合上文件起身告辞，卫兵拉开房门，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光晃了晃。

    房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斯林和莫洛托夫两个人。

    莫洛托夫拿起桌上的密电，快速扫了一遍。

    电文是伊万诺夫从济南发来的，把两个条件原原本本报了上来，末尾注明陆抗已经掌握西线调兵的全部计划，连时间节点都判断无误。

    斯林把铅笔搁在桌上，身子靠向椅背，两分钟没开口。

    “这个陆抗的情报能力，比佐尔格还要可怕。”

    他抬眼看向莫洛托夫，声音压得沉。

    “我们的最高决策层里，难道有他的人？”

    莫洛托夫把密电放回桌面。

    “之前查过好几次，外交人民委员部和总参谋部的核心岗位，都没有异常。”

    “他的情报网我们到现在都没摸到边，但是条件本身，对我们没有坏处。”

    斯林抬手搓了搓脸。

    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远东的甲级师团抽走，又怕关东军趁机北攻，陆抗的条件刚好解了这个难题。

    明面增兵造假，实际抽走精锐，既瞒过日本人，又能凑齐西线的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