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有的时间线上——
昔日萧鹰为救下夏家之女,也就是夏倾月,玄力大幅耗损,实力折损过半。
也正因这份虚弱状态,他后续遭遇天威剑域强者刺杀,无力抗衡,最终含恨陨落。
这份深重恩义,让夏弘义心怀大恩,遂定下娃娃亲,令尚在襁褓的夏倾月与年幼的云澈结下羁绊,自此牵起两人一生纠缠,衍生往后万千因果。
可轮回从不会无由生灭,天地更不会凭空填增本不存在的人与事。
被修正的是记忆,被篡改的是轨迹,可在最初、在那未被任何人干涉的真实现实之中——夏倾月,从未存在过。
那么萧鹰的死因,也就不应该是他们印象中为救夏倾月损耗玄力,而后被刺杀而死。而应该与未被干涉的,云澈的第一世一样。
奈何万古轮回倾覆天地,在最小的程度上改写了众生的“人生轨迹”。
如今的云澈、萧泠汐、流云城所有世人,留存的皆是被轮回修补、填充、重塑的“虚假而又真实的记忆”。
唯有那些记忆被强行留白、未曾承载虚假轨迹之人,才能触碰被抹去的过往。
譬如夏弘义。
庭院清风微滞,夏弘义僵立原地,指尖死死扣着额前发丝,将整齐的鬓发抓得散乱不堪。
他眉心深锁,一遍遍低喃着那个刻满旧岁情义的名字,嗓音带着恍惚的空茫。
“萧鹰……”
“萧……鹰……”
良久,他缓缓垂落手掌,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复杂心绪,沉沉开口:“我与萧鹰自幼相识,总角之交,情同手足,半生情义深重如山。”
话音稍顿,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漫出喉间。
“可不知为何,今日被你这般一问,心底无端生出沉甸甸的愧疚,还有无尽的......惋惜。”
惋惜理所应当。
萧鹰天赋卓绝、义薄云天,却英年早逝、惨死他乡,手足天人永隔,怎会无憾?!怎能毫无惋惜?!
可愧疚二字,却来得毫无缘由。
夏弘义心底纷乱翻涌,暗自沉吟:萧鹰之死,是他涉身他本不该涉及的势力争斗,从而触罪强敌,被人暗中刺杀。
但这与他、与夏家,却从无半分牵连,他虽惋惜,却本当坦荡无负。
可这份根植神魂、挥之不去的愧意,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沉!
“莫名之感?”
云澈眸光微微一眯,漆黑瞳仁深处掠过一丝深邃的幽光。
夏弘义抬眸,望着眼前这位登临诸天之巅、气场浩瀚无垠的年轻人,心底疑惑愈发深重。他心中藏着万千想问,想要探寻这份莫名异常的根源。
可云帝尊位高高在上,二者身份宛若云泥天渊,鸿沟万丈,他能站在这里与云澈相谈,完全是因往日之系,以及夏元霸。
斟酌再三,他终究压下心底杂念,将那多余的疑问尽数藏于心底。
但云澈接下来的一句问话,却反而彻底印证了他方才那莫名之感。
“夏叔叔,晚辈有个唐突之问,还望您如实相告。”
云澈语声平缓道。
身侧,夏元霸微微蹙眉,满眼茫然。
夏倾月眸光清宁,静立如故,眼底无半分波澜。
“萧鹰当年……真正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这一问,轻落庭中,却似惊雷震碎虚妄浮尘。
夏弘义深深凝望着云澈,嘴唇几度翕动,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句,满含唏嘘与怅然:“原来……你竟真的不知真相。”
他没有追问云澈为何遗忘旧岁往事,那不是他应该关心的问题。而只是拂去心头纷乱,道出那段被轮回掩埋的真实过往。
“萧鹰兄弟,是被人刻意暗杀而亡。”
云澈眸色一沉,字字追问:“他遇刺之前,玄力是否有过半分损耗?”
“从未。”
夏弘义断然摇头,语气笃定:“刺杀他的强者,修为远凌驾于巅峰时期的萧鹰。若是彼时他再体虚力弱、玄力大损……唉,便是半分挣扎之力也无,死得更为仓促悲凉。”
一语落定,庭院风声寂然。
云澈抬眸,与身侧的夏倾月目光悄然交汇。
他们记忆里根深蒂固的过往,终究是轮回编织的假象。
原来哪怕萧鹰保全全盛战力、毫无损耗,依旧逃不掉那场必死的暗杀。
所谓“因救夏倾月而折损半数玄力,才惨遭刺杀横死”,不过是轮回为夏倾月的现世、为这段羁绊,强行编造的完美因果。
云澈深深吐出一口沉郁浊气,眼底掠过无尽唏嘘。
“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呢。”
整片夏家庭院,瞬间被无声的滞涩氛围笼罩。
眼见气氛凝滞压抑,夏元霸连忙轻咳一声,大步上前,刻意扯开话题,打破满院沉寂。
“爹,别站着说话了!快让纶爷下厨做一桌酒菜,我在外漂泊许久,最念的就是记忆中儿时的那口滋味!”
“哈哈!好好好!”
沉闷氛围一扫而空,夏弘义眉眼舒展,朗声吩咐身侧管家:“快去唤纶老师傅,按元霸儿时的口味,备上最好的酒菜!”
“是!小的即刻去办!”管家躬身应下,快步转身入内。
一行人并肩向内院缓步走去,青石路阶平整干净,庭院花木葱茏繁盛。
夏弘义走在身侧,目光时不时落于夏倾月身上,心底总会莫名衍生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温暖与酸涩。
万般滋味难言。
片刻后,他摇头拂散杂绪,目光一转,落在夏倾月身旁随行的怜月身上。
他早已察觉,自家儿子一路行来,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瞟向那道清丽身影。可每当怜月眸光轻转、与之对视,素来悍勇无畏的夏元霸,便会瞬间局促转头,手足无措,满脸青涩窘迫。
夏弘义眼底泛起了然笑意,轻声开口打趣:“元霸,这位姑娘端庄绝尘,你怎不向为父引荐一二?”
夏元霸耳根瞬间泛红,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带着几分僵硬的腼腆:“她是怜月姑娘,是……是姐姐的贴身月侍。”
“月侍?”
夏弘义双目骤然睁大,心底满是震撼。
眼前女子气质清绝,如月神临尘,风华绝尘、仙韵凛然,这般谪仙般的人物,竟仅仅只是一位随身侍女?
他凑近夏元霸身侧,压低声音,笑意狡黠:“臭小子,跟爹老实交代——你对人家姑娘,当真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咳咳!爹!别胡乱说笑!”夏元霸瞬间窘迫,连连摆手,声音细若蚊蚋,“我们现下……还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至少、现在还不是。”
“哈哈哈,好!好得很!”
夏弘义心头大喜,眉眼间尽是久违的畅快笑意。
“你这小子,常年在外,一心修玄,从未涉及儿女情长,今日总算开窍!我这半生日子平淡寡然,独子常年不归,府中冷清数年,今日总算有件大喜事,让我心头这般畅快舒心!”
“爹!”夏元霸急忙出声制止,愈发窘迫。
“罢了罢了。”夏弘义摆了摆手,笑意爽朗,“你们年轻人的情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我这老头子便不多掺和了!”
他抬步前行,兴致盎然:“今日阖家团聚,喜事满堂!走,爹今日定要与你们好好痛饮几坛!”
“爹,您身子不适,切勿贪杯。”夏元霸连忙叮嘱。
“无妨!”夏弘义豪气摆手,眼底笑意真挚浓烈,“今日心境不同,为父自有分寸!”
说话间,他目光再度落在怜月身上,越看越是满意,心底早已将这绝尘女子视作自家半个儿媳。
他伸手入怀,翻遍周身袖袋,想要寻一件体面珍宝,当作初见的见面礼。
可他纵是流云城首富,坐拥万贯家财,穷尽所有珍藏,却万万挑不出哪怕一件珍宝,配得上怜月这般仙姿绝尘、月华满身的人物。
手足无措之际,一只温润玉盒悄然递至他的掌心。
是云澈。
“云公子,这万万不可!”夏弘义连忙推辞,神色惶恐,“此等至宝,我如何能受!”
云澈轻轻按住他退换的手腕,语声温和却笃定,压低声音笑道:“夏叔叔无需客气。我与元霸情同手足,倾月是您的女儿,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这份薄礼,您便收下,就当……是为元霸的终身大事,卖我一个情面。”
夏弘义怔然沉吟片刻,看着眼前少年眼底的真诚温和,终究不再推脱,郑重将玉盒收好,沉声道:“大恩不言谢。”
“何须言恩。”云澈淡淡一笑,眸光柔和,“夏叔叔若是过意不去,今日酒桌之上,多陪我饮一碗家乡酒便好。”
“哈哈!一言为定!今日不醉不归!”
欢声笑语漫彻庭院,冲淡了方才宿命真相的沉郁。
云澈抬眸,眼底笑意浅浅散去,眸光微动,唇齿无声轻喃。
“这也算是……亏欠你们半生因果,一份迟来的补偿。”
今日的夏家,人声鼎沸,酒香将临,满堂暖意,岁岁安然。
轮回亏欠的平凡温情,终究在此刻,缓缓归位。
.......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幻妖界,云家。
云谷所居的清幽药堂,隐于层层云岚之后,常年药气氤氲,清苦绵长的药香丝丝缕缕漫溢四方,静得听不到半分尘嚣声响。
萧泠汐挽着云澈的胳膊,星眸璀璨,带着少女柔软的笑意,缓步踏入药堂之内。
但甫一落脚,周身尚无一缕异样,他的眉头却突然微微一动。
因为在天毒空间之中——
那柄如过往无数时日一样,静静悬浮、沉寂无声的诛天始祖剑,
竟在无人催动、无因无缘的死寂之中——
似乎轻轻震颤了一瞬。
极其细微,极其隐晦,隐晦细微到仿若错觉。
云澈眸光微微沉凝。
“小澈,怎么了?”萧泠汐看向他,眨了眨眼睛。
“哦,没事。”云澈笑了笑:“只是许久未来看过师傅了,有些恍惚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萧泠汐颔首,嘻嘻笑道:“那我们进去吧。”
“嗯。”
云澈淡笑颔首,但扫了眼药堂,眸光忽又变得沉凝。
“真的是,错觉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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