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册的封皮之上,隐隐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气息不属於幽冥的死寂,也不属於生者的鲜活,而是一种更加虚幻、更加诡谲,却又深深植根於这神话历史缝隙中的力量。
野史概念!
周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书脊,心中的思绪如潮水般激荡。
野史俱乐部诞生的根源,本是失落神话时代一位大神通者的惊天手笔。
那位存在以颠倒乾坤的伟力,强行汇聚了整个神话世界的野史概念,将其具象化,这才有了贯穿古今的野史俱乐部。
而如今,他身处的这方天庭神话时空,乃是无数岁月之前的神话时代。
按理来说,此时那位大神通者尚未出手,野史俱乐部这个实体应当是不存在的。
所以周曜之前从未往这方面去想,也未曾奢望能在这里藉助到野史俱乐部的力量。
直到刚才,在这本阴差阳错得来的生死册上,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野史波动,这才让他猛然惊觉。
「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野史俱乐部的实体,但野史这个概念本身,却是伴随着文明的诞生而存在的。
只要有文明,就有正史,自然也就有那些流传於街头巷尾,不被正统承认却又深入人心的野史传说。
它是正史背面的影子,是煌煌大日照不到的角落里生长的苔藓。它伴随着文明的呼吸而生,从未断绝。」
周曜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而我作为後世野史俱乐部的首席,执掌着野史概念的权柄。
这是一种源自灵魂与位格的本质,并不会因为时空的变换而消失。
哪怕是在这个野史俱乐部尚未诞生的神话时代,我依旧是那个执掌权柄的人!我依旧能够干涉引导,甚至创造野史!」
「更重要的是……」
周曜擡起头,望向那片幽暗苍穹,仿佛透过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无尽的未来。
「此方时空乃是过去,是上游。
我在这里的任何一次干涉,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有可能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引发未来的剧变。
这些被我制造出来的信息,会经过无数岁月的沉淀与发酵,最终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而由此诞生的野史概念,将会比在後世更加深刻、更加庞大!」
意识到这一点,周曜只觉得心脏狂跳,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生死册。
这本册子上汇聚的野史概念,完全是一场美妙的意外。
在这个没有实体生死簿的时空里,为了把孙悟空大闹地府这档子事儿糊弄过去,他让鬼幽强行把它从玉京城隍那里「借」了过来,还当众撒了个弥天大谎,声称这是自己炼制的地府至宝。
「如果是普通人撒这麽一个谎,顶多是个笑话,根本不会引起任何野史波动。」
周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弧度。
「我是六天帝君!是这幽冥地府名义上的至高主宰!
我的话,就是金口玉言,就是神话法度。
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堂堂六天帝君会在这件小事上信口开河。
再加上生死册本身确实能够修改寿数逆转生死,只是受制於自身乃是生死簿的残缺一部分,难以发挥出真正底蕴。
而我的话语,加上孙悟空修改花果山猴子猴孙寿数,以及大闹地府抹平帐目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力扩散。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形中佐证了那个谎言,让它在这个时空的众生认知中,逐渐变成了真实。」
周曜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这件事情在幽冥地府乃至三界中流传开来,生死册上汇聚的野史概念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增长。
「这绝对是天赐良机!」
周曜紧紧握住生死册,眼中光芒闪烁。
「我已经铸成了六天之神,单纯的生死册虽然是一件顶尖的群仙遗蜕,但对我而言,只是锦上添花。
毕竟玉京城隍执掌生死册数百年,也只是真神之下第一人,价值有限。
可若是能让它汇聚到足够多的野史概念,强大到足以扰动神话历史,甚至以此为基点,撬动生死大道。
或许我能藉助野史权柄,将其重铸为一本完整的生死簿!」
「哪怕是在神话时代的地府至宝中,生死簿也能排进前二。
完整的生死簿,绝对能够镇压罗酆道场的底蕴,填补我那个空壳子地府的短板,让重建地府的进度迈出决定性的一大步!」
想到这里,周曜心情大好,连带着看这昏暗的酆都牢狱都顺眼了不少。
他手腕一翻,将生死册重新收回了罗酆道场之中。
这时,身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鬼幽处理完牢狱的琐事,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崇拜。
他凑到周曜身後,压低声音,由衷地赞叹道:
「陛下!您这一手,当真是神机妙算,深不可测。」
「?」
周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但他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帝王姿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地瞥了鬼幽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到了陛下的「默许」,鬼幽更加兴奋了,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地分析道:
「陛下您看,自从前些年您闭关潜修之後,这阳间的局势可是愈发糜烂了。
那些阳间诸城隍,本是我地府派驻人间的封疆大吏。
可因为受了阳间香火供奉,再加上天高皇帝远,他们与人道王朝的关系是愈发紧密,甚至有些都不把咱们地府的法旨当回事了。」
「尤其是那位都城隍!」
提到这个名字,鬼幽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愤懑:
「当初陛下您本意是好的,为了彰显神恩,卖人间帝王一点面子,将敕封都城隍的权力下放给了人间帝王,让他们拥有执掌城隍香火的部分权力,以此来调和阴阳。
可谁承想随着人间王权的更替,那些人间帝王贪心不足,竟然纷纷将都城隍之位视作自家的私产。
他们通过控制都城隍,加持香火气运,进而掌控其余诸城隍,甚至以此来抗衡我地府的管辖。」
「时至今日,咱们地府在阳世设立的城隍十司,早已是被架空,变得有名无实了!」
说到这里,鬼幽话锋一转,看向周曜的眼神愈发崇敬:
「而陛下您今日这一手敕封,简直是点睛之笔!
那玉京城隍,虽然修为只是鬼神巅峰,但这老小子身上的底蕴确实不弱。
藉助城隍十司之主的位格加持,他晋升真神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位真神级别的巡查使,又有陛下您的圣眷,这样的实力,足以去搅乱那已经僵化的阳间局势,狠狠地敲打一下那些不听话的城隍。」
「而且最妙的是。」
鬼幽压低声音,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他还有着时空来客这个特殊的身份。
这就注定了他天生就是个孤臣,不可能与那些本土的诸城隍和人道王朝亲近,更不用担心会被他们拉拢分化。
除此之外,这个身份对他而言也是一个致命的把柄。
只要陛下您一句话,随时都能革除他的神位,将他重新打入那暗无天日的酆都牢狱。
为了自保,为了前程,他除了死心塌地地向陛下靠拢,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别无选择。
这简直是一石三鸟!
不仅收服了一员猛将,还重新布局了阳间,更敲打了那些不安分的势力。
陛下之深谋远虑,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听完鬼幽这番长篇大论的「深度解析」,周曜沉默了。
他微微张着嘴,有些欲言又止。
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把生死册上的因果给抹乾净而已。
至於什麽阳间局势,什麽人道王朝,什麽制衡权术。
他一个刚上任没几天的冒牌帝君,哪里知道这麽多弯弯绕绕?
那个城隍十司之主的位置,之所以给玉京城隍,纯粹是因为地府正神萝卜坑都满了,就剩下这麽个空缺,他不塞这儿还能塞哪儿?
结果这随手的一步闲棋,落到鬼幽这脑补帝的眼里,竟然成了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惊天布局?
周曜有些无语地看着鬼幽,本能地想要开口让他别瞎想。
但话到嘴边,他却突然顿住了。
周曜心念一动,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这虽然是误打误撞,但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我现在的首要目标,不就是为了在这个神话回响中刷声望,让更多的人从内心深处认可我这位六天帝君吗?」
「既然阳间诸城隍已经脱离了掌控,甚至开始和人道王朝眉来眼去。
那我敕封玉京城隍去监察他们,搞风搞雨,把六天帝君的威名重新在阳间树立起来,这不正好符合我的利益吗?」
周曜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利弊。
「而且最重要的是,阳间虽然掌握着庞大的人道气运,但论起高端战力,底蕴还是太浅薄了。
哪怕是那位最强的都城隍,撑死也就是个真神之境。」
「让玉京城隍去那里折腾,就算惹出什麽乱子,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只要不牵扯到天庭那帮大佬和道门的核心道统,这就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想到这里,周曜双眼微眯,那一丝原本的无语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身旁满脸期待的鬼幽,语气意味深长:
「看来,你对这阳间的事情,倒是了解得不少。」
鬼幽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挺直腰杆,大声回答道:
「启禀陛下!属下在未入六天神宫之前,曾担任过一方阴兵主将,负责过几次阳间巡查的任务,所以对这阳间王朝与城隍香火之事,略知一二。」
「嗯,不错,是个有心的。」
周曜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随後,他右手轻挥。
一枚通体幽黑,铭刻着古老「六天」二字的令牌,凭空浮现,缓缓落在了鬼幽的手中。
「玉京城隍虽然有些手段,但他毕竟初来乍到,对规矩未必全懂。」
周曜淡淡地吩咐道:
「既然你对阳间之事颇为熟悉,那便由你负责与他对接。
他负责在明面上监察阳间城隍,你可以持此令牌,在暗中从旁辅佐。」
「若有任何异常,或者他有什麽不该有的心思,你可以直接持此令,越过所有层级,向我汇报。」
鬼幽双手捧着那枚冰凉的令牌,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虽然这道命令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官职封赏,但这枚令牌代表的意义,却是无数阴司正神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恩宠。
直接向六天帝君汇报,这是什麽?这是通天直达的御前红人啊!
这意味着他从此以後就是陛下的耳目,是陛下的亲信。
有了这层身份,未来晋升正神,那还不是陛下金口一开的事儿?
鬼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颤抖而坚定:
「属下谨遵帝君法旨!必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後已!」
「起来吧。」
周曜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就在鬼幽起身准备退下的时候,周曜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随口补充了一句,语气看似漫不经心:
「对了。」
「你在暗中行事之时,若是有机会,不妨多留意一下那位白无常阴帅的动向。」
鬼幽一愣,虽然不明白陛下为何会突然关注那位平日里低调无比的白无常,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属下明白!」
……
与此同时,幽冥地府深处,翠云宫。
此地乃是地藏王菩萨在幽冥开辟的宏大道场。
作为佛门四大菩萨之一,地藏王菩萨曾许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宏愿。
凭藉这一宏愿,他成功将佛门的手伸进了这原本属於道门天庭管辖的幽冥地府之中,并执掌了地府核心之一的十八层地狱。
但也正因为这里是六天帝君的地盘,象徵着天庭的法度与威严。
所以,即便是强如地藏王菩萨,对地府的掌控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其法令往往难出翠云宫半步。
今日,这座佛光普照却又阴气森森的宫殿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道被浓郁阴云包裹的身影,像是一缕幽魂,巧妙地绕过了层层守卫,悄然潜入了翠云宫的深处。
正当这道身影准备前往翠云宫正殿之时。
在那大殿阴影的最深处,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眸突然显露,带着洞察世间万物的冷漠。
紧接着,一道满怀慈悲,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声音,撕碎了那环绕在来人周身的阴云。
「汝,来了。」
那阴影深处的巨兽缓缓走到光亮之处。
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正是那传说中能辨听世间万物、善恶贤愚的神兽谛听。
而在谛听宽阔的背上,端坐着一位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的僧人。
他面容悲悯,脑後悬着一轮功德金轮,正是这幽冥地府的两大巨头之一的地藏王菩萨。
那潜入翠云宫之人,见行踪已露,索性不再遮掩。
阴云散去,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孔。
他身着一身惨白的丧服,头顶一顶写着一见生财的高帽,手持哭丧棒,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气。
正是白无常!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占据了白无常真神之躯的屍骸残念。
此刻,这具身体虽然属於那位赫赫有名的阴帅,但里面的屍骸残念,在面对这位佛门大能时,却是卑微到了极点。
「噗通!」
屍骸残念没有丝毫犹豫,纳头便拜,声音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多谢菩萨赐下妙法!让我得以遮掩气息,躲过了帝……那位存在的法眼!」
他对那位六天帝君的畏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哪怕是在这看似安全的翠云宫中,甚至连直呼其尊名都不敢,只能以那位来代称。
地藏王菩萨双目微垂,眼中慈悲流转,并没有在意他的称呼,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
「起来吧。」
「将今日六天神宫之中发生之事,事无巨细,一一告於吾。」
「是!」
屍骸残念不敢怠慢,当即跪在地上,将孙悟空如何大闹地府、六天帝君如何从容应对、又如何借猴子之手平了地府烂帐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
随着他的讲述,端坐在谛听背上的地藏王菩萨,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慈悲双目之中,神色愈发深沉。
他手中的念珠轻轻拨动,每一颗珠子的撞击声,都仿佛敲打在屍骸残念的心头。
良久之後。
待屍骸残念讲完,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半晌,地藏王菩萨缓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双手合十,低喧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随後,他擡起眼眸,看向跪在地上的屍骸残念,缓缓吐出的一句话,让屍骸残念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汝以为,汝真的躲过去了吗?」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平静而淡漠:
「那位六天帝君,其实早就已经发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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