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潮涌站在那些书架交错形成的阴影边缘,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依旧挂着一抹慈祥且和蔼的微笑。
然而在道藏阁顶端那些明灭不定的灵灯照耀下,这笑容却显得极其不协调。
他的眉眼之间,仿佛被泼洒了某种无法化开的浓郁阴影,顺着他乾瘪的皮肤纹理向下蔓延,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诡谲之感。
随着他脚步的缓缓逼近,一种粘稠且阴冷的重压开始在这片空寂的空间内肆意蔓延。
周曜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每踏出一步,周围的空间便会产生一阵轻微的扭曲,仿佛有什麽无形的东西正在试图修改这片区域的规则。
邹潮涌的话语中,不再是和蔼长辈的关怀,而是带上了一股诡异的蛊惑。
那声音在周曜的耳畔不断盘旋,化作无数条滑腻的丝线,试图钻进他的神魂,驱使他弯下腰肢,去遵从这位伪神强者的每一个指令。
在这种极致压抑且静谧的环境里,周曜的神态显得有些僵硬,仿佛真的在那股伪神之威下动弹不得。
他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误入黑暗森林的渺小蝼蚁,只要对方的心念稍有转动,便会被那排山倒海的力量彻底碾碎。
然而,这仅仅是浮於表面的幻象。
在这层被压制的肉壳之下,周曜的心湖却平静得如同一面幽深的古镜,不兴半分涟漪,他微微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瞳孔中那一抹冷彻骨髓的清醒。
从邹潮涌主动示好,甚至不惜动用管理员权限邀请他免费登上三四层时,周曜的心头便已升起警惕。
这个被神道四家控制的老狐狸,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边缘院系的弟子大开绿灯。
此时此刻,邹潮涌所有的耐心与表演,最终都指向了那件通幽宝印。
当时周曜第一次踏入道藏阁,替邹潮涌处理掉林长生身上的麻烦,这位邹长老曾大方地给了他一次在损坏的道章玉籙中挑选封口费的机会。
当时,周曜凭藉着那份源自幽冥本源的奇特感应,从一堆破铜烂铁中挑选出了一方残缺不全毫无灵光流转的印座。
正是通过那方印座,周曜参悟出了地煞七十二术之首的通幽神通。
邹潮涌当初之所以肯将那方印玺交出,根本不是什麽慷慨,而是一场深谋远虑的算计。
他深知那印座中隐藏着莫大的机缘,却因为受制於身份无法直接参悟,於是便想借着周曜之手将宝物带出道藏阁。
他本打算寄宿在藤原京介身上,暗中操控周曜完成以倭代华,以此夺取通幽宝印。
那是周曜在尚未羽翼丰满时,最接近生死边缘的一次危机,直到藉助玉京城隍弟子的名义,才将邹潮涌劝退。
之後的事件中,周曜显露出神裔血脉,在群仙宴中重创藤原京介,将邹潮涌的分魂彻底镇压。
那一刻,邹潮涌这个被打断了脊梁沦为走狗的伪神,不敢对通幽宝印生出半点非分之想,事情本应到此结束。
但命运的线条在那之後发生了一场剧烈的扭曲。
周曜在谋夺黄泉路、斩杀杜特林,引来各方注视的情况下,果断动用了地府至宝孟婆碗。
那一滴承载了数千年遗忘权柄的孟婆汤精粹,不仅抹除了他在扶桑市的所有痕迹,更是大范围地篡改了所有相关者的记忆。
在那场概念层面的大清洗中,邹潮涌脑海中关於「周曜是神裔」、「周曜容纳以倭代华」的所有记忆,都被洗刷得乾乾净净。
因果被重塑,世界重新回到了那个充满恶意的原点。
在此时此刻邹潮涌的感知里,眼前的周曜依旧只是那个有些好运,天赋尚可的学生。
没有了往日的威慑,那股铭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便如春後的野草,疯狂地在邹潮涌心底滋生。
周曜现如今表现越是出色,他便越是认为周曜从通幽大印之中获得了了不得的机缘。
他急切地想要夺回那件通幽大印,以此作为自己更进一步的筹码。
「周同学,怎麽不说话了?」
邹潮涌的声音变得愈发轻柔,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冷意。
「只要你乖乖听老夫的话,这第四层的秘传法术依旧任由你参悟。」
周曜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他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如果是在半年之前,面对这种等级的伪神威胁,他或许真的会陷入恐慌之中。
但此时此刻,在他执掌六天之神的眼界中,邹潮涌的身形似乎不再那麽伟岸,他能看透这个老者的虚实。
邹潮涌曾是学府的佼佼者,却因为容纳了以倭代华神话特质,导致原本纯粹的修行道路受损。
他的五大神话特质虽然也达到了圆满,但那是一种建立在破碎基石上的虚假圆满。
他的血脉中流淌着黄泉国的腐朽气息,神性中充满了驳杂的杂质,即便跨入了伪神之境,也仅仅是伪神中最底层的存在。
而周曜呢?他在那段时间里,强行在罗酆道场中截留了一段黄泉比良阪,以大法力演化出了黄泉长河与众生渡桥。
这两尊初具雏形的地府奇观,天生就是一切黄泉国生灵的克星。
只要周曜此刻愿意,他那尊百丈之高的阴天子法身便能瞬间降临在这道藏阁四层,配合两大地府奇观,完全有信心将邹潮涌这个位格有缺的伪神彻底镇压。
但他并没有这麽做,因为这里是白玉山,是玉京学府核心之地。
一旦他在这里展露出阴天子的姿态,那浩瀚的幽冥本源将会瞬间触动学府的上古禁制。
随之而来的,将是大量伪神的围攻,甚至是那些端居天外的真神,也会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此处。
为了除掉一个已经半废的神道四家卧底暗子,而将自己辛苦经营至今的身份与地府根基全部葬送,这绝对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於利用假形代真令篡改神裔根基倒是一条出路,但他费尽心思动用孟婆碗,好不容易才撇清了与神道四家的那团乱麻。
如果现在又在这里暴露底牌,那一切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邹潮涌似乎在周曜那长久的沉思中,磨光了最後一点伪装的耐心。
他看着周曜那张在压迫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庞,眼中的贪婪与阴冷终於不再遮掩。
他伸出了那只乾枯如老树皮的手掌,直接抓向了周曜腰间那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储物袋。
「周同学,人要懂得知足。」
邹潮涌沉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威严,却掩盖不住那股急切。
「那一方残印虽然在旁人眼中价值不高,但它名义上依旧属於我玉京学府的公产。
之前看在林长生那件事的份上,老夫让你拿去参悟一段时间,本就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现在上面逼得紧,你若是再不主动交还,老夫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周曜的储物袋里其实并没有放任何贵重物品,那些真正的宝物和底牌,都被他存放在了罗酆道场内。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让这个老东西得逞。
「邹长老,你这是在做什麽?」
周曜挺直了脊梁,声音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怒:
「我可是玉京城隍院系的记名弟子,你身为学府长辈,不仅公然违背之前的协议,难道还想强抢门内弟子的私人物品不成?」
这番话语并没有多少惊慌,反而被周曜刻意注入了一丝法力,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第四层内来回激荡,打破了原本阴森的静谧。
此话一出的瞬间,周曜那敏锐的感知便捕捉到,有数道晦涩且强大的目光,从道藏阁上层投射到了此处。
邹潮涌在听到这声质问时,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个刹那。
他本想着通过伪神的精神压制,让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交出印玺,却没想到周曜竟然能如此迅速地挣脱他的精神蛊惑。
这让邹潮涌心中产生了一丝不安的警惕,但也仅仅是一丝罢了。
「玉京城隍?」
邹潮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他那浑浊的瞳孔中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上了一丝阴冷。
「周同学,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老夫再教你一个乖。
在这学府之内背景确实重要,但那也得看是谁的背景。
实话告诉你,坐镇这道藏阁上层的几位长老,大多出自排名前列的鼎盛院系。
玉京城隍这段时间太不安分了,仗着收回了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鬼神,就妄想在诸院会议上谋求更高的席位,早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你觉得,他们会为了你这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记名弟子,来触老夫的霉头?」
邹潮涌踏前一步,神性波动再次剧烈起伏,几乎将周曜周围的空气抽乾。
「更何况,那残印确实是我道藏阁登记在册的物事,老夫收回遗失的公产,那是职责所在。
就算你闹到诸院会议,也没有人会站出来支持你这个窃贼。」
听到这番话,周曜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邹潮涌并没有说谎,那些降临在他身上的目光确实都带着一种玩味与冷淡。
那些强者根本不在乎所谓的真相与公平,一尊伪神和一个拾荒圆满小辈,本身就不存在着公平。
周曜思绪闪动,悄然运转着种假成真大神通。
他正在考虑,是否要以种假成真大神通联系谢安,让他这个玉京城隍亲传弟子,强行把这件事情闹大,藉助外部影响力平息此事。
就在邹潮涌那只乾瘪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周曜腰间的储物袋时,异变突生。
原本一直被周曜贴身存放的金色令牌,突然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阵璀璨的金光。
那金光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崇高浩渺,神圣不可侵犯的绝对威严,仿佛一轮正在冉冉升起的烈日,瞬间将道藏阁第四层的阴霾驱散得一乾二净。
「咚!」
一声宏大古老,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彼岸横跨而来的钟声,毫无徵兆地在整个第四层空间内炸响。
这钟声与不久前在那白玉山巅响起的声音如出一辙,却因为近在咫尺,其蕴含的冲击力几乎要将空间震碎。
正满面狰狞试图抢夺的邹潮涌,在那钟声响起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那原本就不稳固的伪神气血疯狂翻涌,那股蛊惑人心的魔音在那钟鸣面前就像是被烈日照射的残雪,瞬间消融。
邹潮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只抓向周曜的手掌像是触电般缩回。
在那位格的绝对压制下,他的口鼻之中竟是溢出了一丝丝带着神性光泽的鲜血,原本浑浊的眼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与此同时,整座道藏阁似乎都因为这一声钟鸣而颤抖了起来。
空气如水波般剧烈荡漾,数道极其强横的流光几乎在同一秒内跨越了空间的重重阻碍,降临在了这空寂的第四层。
金光敛去,三位气息如渊的伪神强者,呈品字形立於虚空之中。
他们的衣着风格各异,但那股属於高阶伪神的力量波动,却比邹潮涌这种半废之人要强盛出数倍不止。
周曜仅仅是余光一扫,心神便再次凛然。
这些强者的位格极高,至少是掌握了七品以上神职的学府支柱。
为首的一位老者,其周身缭绕的道韵已经到了生生不息的境界,其实力之强,在周曜的评估中竟不逊色於野史俱乐部中的那位无相仙君多少。
哪怕周曜底牌尽出,也万万无法与之正面争锋。
这几位深居简出的道藏阁长老所有注意力,都死死地定格在了周曜怀中那枚正闪烁着朦胧金光的令牌上。
场间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那原本由於恶意而凝固的空气,此时竟带上了一丝让周曜都感到几分不适的炙热与激动。
为首的那位身穿墨绿色道袍,面容如中年男子般威严的强者,在看清令牌边缘那若隐若现的白玉京浮雕後,身体竟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原本属於伪神的威压被他极力地收敛入体内,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轻了几分。
他看着周曜,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知这位同学……」
中年道人开口了,声音竟然带着一丝由於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乾涩。
「是否能将怀中那枚令牌,交予老道一观?」
他的语气极其客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与刚才邹潮涌那颐指气使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周曜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开口拒绝。
「不行!」
他可没忘记,那令牌上可是刻着阴天子尊名。
虽说周曜之前隐约感知到,令牌上的阴天子三个大字应该只有自己能看见,但他并不想去赌。
阴天子之名早已随着那场与资本家的交锋,传遍了整个诸天,哪怕是玉京学府的强者也不会陌生。
虽然这些长老目前表现得很客气,可周曜一旦暴露阴天子身份,指不定还会有什麽麻烦。
一旁那位女性伪神长老见到周曜竟敢如此果断拒绝,细长的柳眉一横,刚想开口嗬斥。
「住嘴!」
中年道人猛地转头,他的眼神极为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将那女长老的话语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随後他重新看向周曜,那张威严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抹略显生硬却又极其真诚的微笑。
「却也是,此类神物之上必然承载了极大的隐秘与因果。
即便老道是道藏阁守藏吏,确实也不好贸然交予我等。」
随即中年道人话锋一转道:
「那这位同学可否告知我等,这枚令牌从何而来?」
周曜面色如常,语气淡然地说道:
「就在不久前,晚辈刚踏入这白玉山的一刹那,便听到了那一声响彻学府的钟鸣。
紧接着,这枚令牌便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我的怀里。」
中年道人神情惊喜,口中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呢喃: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
「玉虚自鸣,神位有主。千年以降,竟然真的有人能让那座古钟做出如此决绝的判定!」
他再次看向周曜,眼神中带着发自肺腑的敬重。
「你就是那玉虚钟鸣宣告整个洞天,定下这一届十二金仙首席的那位金仙之首!」
这话音落下的瞬间,道藏阁四层陷入了另一种极致的死寂。
原本伺机而动的邹潮涌,此时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那张原本写满了贪婪的老脸,在这一刻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邹潮涌只觉得大脑中像是有一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他刚才在做什麽?他竟然试图在一个被玉虚锺亲口承认,未来注定要在神话历史中留下重笔的妖孽面前强抢其宝物?
那种後知後觉的巨大恐惧,顺着他的脚底板直窜脊椎骨,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周曜看着面前这一众神情激昂的伪神,心中虽然也有几分波澜,但更多的是疑惑。
他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道:「据晚辈所知,十二金仙之名,在学府的历史记载中,应当只是指代十二个能够进行最高位阶仪轨的名额吧?
学府每一年都会选定十二位杰出的学子继承其名额,虽然珍贵,但不至於让诸位如此重视吧?」
中年道人闻言,发出一阵朗然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畅快,随後才耐心地解释道:
「同学你所言的那种情况,确实只是寻常的金仙仪轨。
那不过是借用古神之名,强行开启的一场选拔,所谓的头衔也确实只是虚名,待到仪轨结束後便会散去。」
说到这里,中年道人的神色变得肃穆且郑重。
「然而你手中这枚令牌不同。」
他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依然在周曜怀中闪烁的朦胧金光。
「那是玉虚锺在没有经过任何人为筛选,没有任何比试干扰的情况下自主共鸣,亲自从虚空中剥离位格定下的十二金仙首席。
拥有席位和拥有虚名,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生命层次。」
他一步步踏在虚空中,缓缓降落在周曜面前。
这一刻,这位执掌道藏阁的伪神巅峰强者,在邹潮涌那近乎窒息的目光注视中,对着身前那个只有拾荒圆满修为的少年,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道门大礼。
「玉虚法脉,青松子,参见金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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